信心是看见不可见世界的眼睛

过年期间小孩子最开心的一件事情就是放鞭炮。对于他们而言,放鞭炮可以带来极大的视觉和听觉享受;对于大人而言,放鞭炮则是一种除旧迎新,甚至是迎财神的一种礼仪;对于古代社会,放鞭炮则是驱赶“年兽”的一种手段。仪式或者礼仪往往是通过某种可见的方式来彰显不可见的信仰。而信心正是连接可见礼仪与不可见世界的桥梁。有人说,这个不可见世界不真实,可见世界才是真实的。虽然我在一些文章中已经详细探讨了不可见世界的真实性的可能性,但我们可以姑且认为不可见世界不一定真实。比如迎财神这种信仰所指向的财神当然不一定真实,同样祈福发财的这些愿望也不一定能实现,所谓的幸运或者霉运在一个决定论的世界里面根本是不存在的。然而,并不是所有信心的对象都是虚假的,比如科学家由于对广义相对论的信心,会相信引力波的存在,后来引力波也确实被证实是存在的。当然,这种信心所指向的仍然是在物质世界里面的现实。指向非物质现实的信心才是我在这里讨论的信心,比如宗教信仰所相信的有位格的上帝或者柏拉图所相信的理念世界以及形而上的道德存在。由于这些信仰对所指向的非物质存在有具体的教义或者哲学理论,所以其所指向的要么是真实的,要么是虚假的。

然而,在这里,我们要区分何为真实,何为虚假。在一个电脑游戏里面的游戏人是否是虚假的呢?我们可以认为“他”是一串代码,代码是存在的,但是这个虚拟人又不仅仅是代码,就像人不仅仅是蛋白质一样。我们可以认为这个虚拟人以虚拟人的方式存在,但是不能以现实人的方式存在,也就是说,他不能变成现实当中的人类。同样,如今ChatGPT拥有了非常智能回答人类问题的特征,它生成的聊天甚至很难与一个正常人的聊天区分开来,那么它是否就是真实的人类?同样,我们也要问它在何种意义上真实。它只有以电脑代码的方式存在的真实性,而不具有现实人类的存在的真实性。换句话说,它不能成为真正的人类。

ChatGPT操作界面

为了区分不同层次的存在,我们可以说存在A如果不依赖于存在B,但存在B依赖于存在A,那么A就比B更加真实。比如电脑游戏中的人依赖于真实人,所以“他”就不够真实;同样,如果上帝存在,人类要依赖于上帝而存在,那么上帝就是比人类更加真实的真实。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个人的信心如果指向的是虚假的不可见的存在,那么这样的存在只能存在于人的大脑中,而不能独立于人而存在(或者客观存在);但是一个人的信心如果指向的是一个真实的不可见的存在,那么这个存在往往比人类本身要更加真实,因为这种真实的信仰往往会对人类产生巨大影响,而这个被信仰的存在往往是独立于物质世界和人类而存在的。因此,信心要么看见的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低于人类自己的虚拟存在,要么是看见了一个比人类自己更加真实的世界。如果这个世界存在,我们可以区分出三个世界:虚拟世界、物质世界、灵性世界。那么,真实有效的信心就是我们洞见灵性世界的眼睛,而虚假信心只能让我们看见虚拟世界。正如圣经希伯来书所言,“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来11:1)也正如《小王子》中狐狸对小王子说,“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

中文版《小王子》封面

无论真实的或者虚假的信心都会通过人类的行为表达出来,而往往礼仪是表达这种信仰的最高形式。比较明显的就是宗教礼仪,穆斯林戴头巾,基督教的洗礼、佛教徒的敲木鱼等都是比较典型的礼仪用于表达对不可见存在的信仰。另外非宗教领域也充满了各种礼仪,用于表达某种信仰,只是这种信仰往往不是系统化和明晰化的。比如我刚才举的放鞭炮的例子就是一种体现了多种信仰的“礼仪”。人们日常生活中的礼仪,比如鞠躬、合十、红包、祝福等都体现了一种信仰。这些看似无实用价值的“礼仪”恰恰忠实地反映了人类的信仰体系。

现在我来谈谈在基督教礼仪中的信心。基督教有两大圣礼,洗礼和圣餐。洗礼将水洁净身体的功用来象征耶稣基督的血洁净人灵魂的含义;水洗也意味着圣灵重生了一个人,就像一个人洗完澡就好像变成了一个新人一样,所以被称为圣灵的洗。圣餐则是通过饼和酒来象征耶稣的身体可以喂养人的灵魂,血可以洗净人灵魂的罪恶。这些圣礼都是通过被造物来表征基督教最核心的救赎教义。同样,在圣经中还有很多礼仪和符号,比如上帝与人立约所使用的兽皮、彩虹、割礼、权杖等。在旧约礼仪律中用了大量表征基督的符号,比如羊、圣殿、祭物、祭坛、熏香等。但是,圣经强调我们如果没有凭着信心去遵守这些的礼仪,就是不诚实的,是虚假的,是假冒伪善的,不能通过这些礼仪来领受上帝的祝福。上帝甚至让旧约先知以“行为艺术”的方式来让人们通过这种特殊形式的“礼仪”听见上帝的声音,看见上帝的荣耀。所以,上帝不仅通过文字来启示自己,也通过可见的“礼仪”来启示自己。因此,真实的信心可以通过行使礼仪的方式来表达对不可见之上帝的信奉和崇拜。

基督教洗礼

礼仪只是信心表达对不可见世界的信念的一种最高形式。其实,我们生活中每一个行为都是这种信念的某种形式的表达,这正是为什么在同一个处境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行为的原因。所以,真实的信心让我们可以在生活中每一件事情看到不可见的世界并通过行为表达对这个不可见世界的认信。有很多人觉得上帝不真实,其实上帝不是不真实,而是我们没有用信心的眼睛去看待祂所创造的世界。上帝的真实就像空气的真实,虽然它看不见,但是我们每时每刻都离不开祂;上帝的真实又像阳光,虽然我们借着光可以看见万物,但是我们却看不见光本身。然而,对于上帝有真实信心的人,就会凭着信心的眼睛,看见每一件事情的礼仪式的象征含义,并对此做出“礼仪”式的回应。于是,当我们感受到冬日阳光的温暖的时候,我们可以礼仪式地驻足一会儿,感受到上帝恩典的温暖;当我们看到感受到食物的美味的时候,我们可以礼仪式地分享食物给同桌的人,好像在圣餐桌前一起分享饼和酒一样;当我们打车回家的时候,我们可以礼仪式地对的士司机说,“谢谢送我安全到家”,好像基督把一个浪子带回到天父的家一样。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信心的眼睛在每件事情背后看到基督和天国,并做出合宜的回应。这正是所谓“生活要有仪式感”的来源。

当然,每一个人都不可能前后一致地贯彻自己的信仰,基督徒也不例外。然而,在大多数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基督徒正在努力地让他/她的信仰前后一致,而这样一种信心生活,让他/她感受到上帝无时无刻的临在,即“本于信以致于信”的真谛。

思想祂的思想,创造祂的创造

我是在2023年农历新年的第一天来写这篇博文,也是为了纪念《两本书》这个博客10周年。转眼已经在这个博客耕耘十年了,我写这个博客的初衷其实是为了解开我自己在信仰和科学方面的迷思。我2011年刚去德国求学的时候,就开始思考在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部分,一个是我的基督教信仰,一个是我正在追求的科学研究。当时的我对进化论和创造论仍然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两者之间在宇宙年龄、在创世洪水以及上帝的意志和人的自由意志方面的张力,使得我开始比较系统性地去研究和思考这方面的问题。在早期的思考过程中,我没有参考太多直接论述科学与信仰的文献。比如我在德国坐火车的过程中阅读Claude Shannon经典的信息论论文的时候就生发了上帝话语和信息之间的紧密联系,并进而通过John Wheeler的it from bit理论进一步认识到这个物质世界本质上很可能是来自于信息,这和圣经关于上帝用话语创造世界的启示不谋而合。后来,我才知道一些智慧设计运动的领袖比如Stephen Meyer以及著名英国护教学家John Lennox也有类似的看法,这说明我似乎正在沿着正确的道路去思考这方面的问题。

Claude Shannon

2015年我去了英国,有一次在校园里面散步的时候看到树叶在随风而动,于是开始意识到不仅人类意志在某种程度上是自由的,而且物理世界本质上由于量子力学和混沌理论并不是完全封闭的系统。于是,我开始思想物质世界和灵性世界的互动以及人类自由意志和上帝主权预定之间的关系。后来这些想法也在普兰丁格和C. S. Lewis的一些作品中找到的理据。由于我在英国开始从事系外行星探测方面的研究,于是我开始思考上帝与外星人之间的关系。对于基督徒普遍支持的地球和人类独特性问题,我做了比较深入的思考,这是由于我的同事们普遍认为宜居行星可能是普遍的,外星人也是很有可能存在的。在这个问题上,我开始思考如果外星人存在,他们如何通过“代表性原则”而得救的可能性。我甚至开始思考星际移民和星际宣教等被一些基督徒认为是“有多少个天使在针尖上跳舞”之类的“无意义”的问题。然而,我觉得这些问题绝对不是象牙塔里面的思辨而已,而是基督徒履行治理这地使命的一部分,我们需要以基督教的世界观来看待这个世界并引导这个世界走向救赎。在我们这个已经探测到微弱的引力波信号,并且AI开始和人一样与我们聊天的时候,我们思想上帝启示如何应用在这个充满“新闻”的时代是非常必要的。在2018年我去了美国,在此期间我接触了一些介绍中世纪神学巨擘——托马斯-阿奎纳的资料,开始对上帝的本性以及物理世界如何反映上帝本性方面有了一些思考,特别去思想受造物如何可以反映上帝的本性,并且对物理定律和道德律的统一性做了一些思考。这些宏大的话题终归不是一个业余思想者可以穷尽的,不过我确实在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更深认识了上帝的无限和荣耀,每个受造物都像一面镜子反射上帝的荣光。

Alvin Plantinga

在2020年,我结束了9年的国外求学生涯,回到了中国。在忙碌的科研和教学中,我比较少有时间来写博客。考虑到中国的政治环境,我更倾向于用一种科普的方式来表达我的信仰。相比于直接的护教运动,我认为基督徒学者最需要做的是让人在各个领域看到造物主的荣耀和救赎的必需,就像《旧约》关于弥赛亚的预言一样,唤起人类对救赎的渴望。我想托尔金写《魔戒》三部曲所产生的护教效果一点也不亚于Lewis的《存粹基督教》,因为他影响的是更广泛的文化生态。所以,作为一个基督徒科学家,我更想通过符合基督教世界观的科普来传递创造和救赎的信息。

C. S. Lewis and J. R. R. Tolkin

通过以上回顾,我发现我所思想的可能早已被历世历代的神学家乃至当代的学者思想过了,更进一步,可能也早已被上帝思想过了。正如约翰内斯·开普勒所言,“I am merely thinking God’s thoughts after Him”。所以,我们是在思想祂的思想。同样地,我要说,我们是在创造祂的创造。

人类的创造并非空穴来风,而往往是取材于自然,这也正是仿生学的原理。如今科学的日新月异似乎给人一种强大的信心,认为人类的智慧是永无止尽,最终人将变为无所不能的神。这当然是一种狂妄,神之所以是神,并不只是由于祂的无所不能,而更本质的原因是祂的全善,这就像道德而非能力往往是衡量一个人最高标尺。但是即便在人类科技突飞猛进的今日,我仍然相信人类所有的发明无非是在仿造上帝的创造,或者最多是对早已存留于上帝思想之中的思想的一种拙劣的模仿。

我这样说似乎非常的牵强,因为很多人类的发明,比如汽车、电灯、电脑等,似乎并不是取自于自然,而是出自某些天才的灵机一动。然而,我要说,从最本质的角度来讲,人类所有的灵感和创造力无不是起源于这本创造之书。首先,所有发明的原理和规律已经存在于大自然这本书当中;其次,人类发明创造要实现的所有功能也早已被自然界或者圣经中启示的神迹所实现。比如人类所发明的电灯是对恒星发光及其拙劣的模仿,人类发明的电视其实是对做梦或者“异象”的一种拙劣模仿,人类发明的电脑以及目前流行的AI是对人脑的一种拙劣模仿,量子计算机本质上是对整个物质世界最底层的量子世界的一种不彻底的模拟。还有一些人类的发明,比如火箭,是为了将人造物体加速到几公里每秒,进而使其可以脱离地球引力。而自然界中恒星被加速到亚光速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人类还发明了很多食品的加工技术以及衣服的制造技术,但是这些产品多少是取材于自然,所以并非人类智慧的最高水准。

不仅如此,人类创造的美也往往是对自然之美的一种拙劣模仿。正如西班牙著名的艺术家安东尼奥·高迪所言,“曲线属于上帝,直线属于人类”。他所设计的巴塞罗那建筑充满了自然之美,成为建筑学的典范。高迪的建筑美学对我们的启示是,人类创造的美越接近自然之美,越符合人类的审美需求。当你观察一棵树甚至一只蚂蚁的时候,你总不会觉得枯燥,因为你可以不断深入地去观察细节,而细节中充满了对称的美,曲线的美,和色彩的美。不仅如此,一群树,一群蚂蚁,则呈现了整体的涌现出来的美。但是人造的物品往往只能满足某一个尺度的审美需求,难以提供持久的各个层面和尺度的审美享受。

Antonio Gaudi

综上所述,人类的思想和创造都是对上帝思想和创造的不完美的模仿。在这样一种世界观中,思想家要做的是沿着上帝所启示的思想去思想这个世界,科学家所要做的是把被造物背后蕴藏的上帝的思想(或者自然规律)谦卑而忠实地呈现出来,发明家要做的是把上帝赋予被造物的功能实现在人造世界,艺术家要做的是把上帝赋予自然界的美以再创造的方式丰富地表达出来。如此,人类则可以谦卑而忠实地去做上帝的管家和仆人,来治理这个宇宙,并彰显上帝的荣耀。然而,人的堕落必然导致人类对这条路径的反叛,所以,基督耶稣十字架的救赎使得人类可以回到这条道路,并学会如何在天堂里面来管理和欣赏那更美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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