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被赋予目的,同样宇宙也被赋予目的

最近想到一个有意思的类比:生成式AI 是否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上帝护理”的方式?

很多人一听到“宇宙有目的”,马上会想到一种很粗糙的图景:上帝像一个外部操作者,不断在自然过程中插手,时不时改变一下物理规律,推动世界朝祂想要的方向走。这样理解当然很容易遭到科学质疑:如果每一步都需要神迹式干预,那么自然规律本身还有什么稳定性?如果某些自然现象暂时解释不了,就把它归给上帝,那岂不是又落入“缝隙之神”的陷阱?

但 AI 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现代类比。AI 生成文字时,每一步都可以被算法解释。模型接受输入,经过神经网络计算,根据概率分布生成下一个词,再继续生成下一个词。整个过程没有哪一步需要一个程序员在旁边手动插入一句话。可是我们仍然会说:这个 AI 在回答问题,在总结文章,在写诗,在生成有意义的文字。

这说明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个系统的底层过程可以是机械的、规则化的、因果封闭的;
但它的整体行为仍然可以是目的定向的。

AI 的目的性从哪里来?显然不是 AI 自己凭空拥有的。AI 并不会自己决定“我要追求真理”“我要帮助人类”“我要写一篇有意义的文章”。它的目的性来自人类赋予。人类设计了模型结构,设定了训练目标,选择了训练数据,引入了奖励机制,也通过 prompt 给它具体任务。换句话说,AI 的目的不是外在地每一步强加进去的,而是已经被写入了它的结构、权重、训练目标和使用场景之中。

这就非常接近一个关于创造和护理的神学图景:目的不一定表现为外部打断规则;目的也可以被内化进规则本身。

一个 AI 系统之所以能生成有意义文字,不是因为人类在它每生成一个词时都伸手干预,而是因为人类已经把某种目的性赋予给了这个系统。它在局部上是开放的:同一个问题可以有不同回答,同一个主题可以生成不同文章,同一个 prompt 也可能产生不同风格。但这种开放不是混乱,因为它始终被训练目标、语义结构和用户意图所约束。

这正好可以帮助我们重新理解宇宙。

如果宇宙是造物主创造的,那么宇宙的目的性也不必表现为自然规律中不断出现“物理无法解释的缺口”。相反,造物主完全可以在创造之初,把目的赋予自然本性,使宇宙在物理上自主展开,同时在整体上朝向某个终局。换句话说,星系形成、恒星演化、行星诞生、生命出现、意识觉醒,都可以有各自充分的自然解释;但这并不排除整个自然秩序本身被赋予了目的。

这就是“规则确定,行棋开放”的意思。规则是确定的,行棋是开放的,终局却不是无意义的。这个框架不是要在自然因果链中寻找一个“只有上帝才能做出来”的断点,而是说:整条因果链之所以存在、之所以可理解、之所以能够产生复杂性、生命和认识者,本身就可以被理解为造物主目的的展开。

这个类比也能澄清一个常见误解:
“既然 AI 的输出可以还原为算法,所以它没有目的。”
这个说法不对。因为目的因和动力因本来就不是同一层解释。动力因解释“它怎样发生”,目的因解释“它为了什么而发生”或“它朝向什么”。AI 的每一步计算都可以由算法解释,但我们仍然可以合理地说,它是在完成一个任务。类似地,宇宙的每一步演化都可以由物理定律解释,但我们仍然可以在更高层面追问: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套能产生生命、理性和意义追问者的宇宙?

当然,这个类比有边界。AI 的设计者是宇宙中的人,我们可以看到工程师、代码、数据和训练过程;而造物主不是宇宙内部的一个对象,不能像程序员一样被仪器拍摄或被实验定位。因此,AI 并不能“证明”宇宙一定有造物主。它的作用不是证明,而是澄清一种可能性:机制完备并不等于目的消失。

https://www.templeton.org/news/why-the-purpose-of-the-universe Illustration by James O’Brien

这点很关键。现代人常常以为,只要一个过程可以被科学解释,它就不再需要目的论解释。可是 AI 恰恰告诉我们:一个过程越是精密地被规则组织,越可能显示出背后的目的结构。我们不会因为 AI 的文字是由矩阵运算生成的,就否认它服务于人类设定的目标。同样,我们也不必因为宇宙演化可以由自然规律描述,就急于否认它可能服务于更高的创造目的。

《创世记》中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表达:神不是简单地把所有成品一件件摆出来,而是说“地要发生青草”,“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也就是说,受造界被赋予了某种“产出”的能力。地和水不是死的道具,而是在神的话语中成为能够生发、滋养、展开的秩序。创造不是把宇宙变成一盘已经摆好的棋子,而是造出一个真的可以“下棋”的世界。

AI 也是如此。一个好的 AI 系统不是一个死板的答案库,而是一个能够在规则中开放生成的系统。它不是预先写好了每一句话,却能在给定目标下生成新的、有意义的组合。它的创造性是派生的,目的性也是派生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说:它的生成过程具有目的方向。

因此,AI 给神学的启发不是“宇宙就是一台机器”,而是:即便在机器中,我们也已经看见目的可以怎样被赋予到规则里。目的不必以破坏规则的方式出现;目的可以通过规则成全自己。

那么宇宙的目的是什么呢?威斯敏斯特要理问答第一问说人类的目的是为了荣耀上帝并以祂为乐。同样,宇宙的目的也是为了荣耀上帝,而上帝最大的荣耀彰显在十字架上的基督,所以你可以说基督就是宇宙的目的。

基督教的核心不是说宇宙有一个抽象目标,而是说:宇宙的目的在基督里。万有不是为了某个冷冰冰的宇宙函数而存在,而是藉着基督、靠着基督、并为了基督而存在。正如罗马书11:36所言,“万有都是本于祂,倚靠祂,归于祂”。

在 AI 类比中,设计者赋予模型目标,训练过程塑造模型倾向,prompt 引导模型生成文字。但在基督教中,造物主赋予宇宙的目的并不是一个外在参数,而是在圣子基督里成形。基督是“道”,是宇宙被造以及可理解性的根基,即“本于祂”;也是托住万有的“道”以及道成肉身的“道”,是创造者亲自进入受造世界,即“依靠祂”;更是万有的终末,是整个创造最终要归向的中心,即“归于祂”。

如果把宇宙比作一篇正在展开的文本,那么基督不是文本中的一个普通词语,也不只是文本外面的作者注释。祂是使文本成为文本的“道”,是整篇故事的意义中心。更惊人的是,这位“道”亲自成为肉身,进入了祂所创造的世界。也就是说,作者进入了自己的文本,棋手进入了自己的棋局。

这正是 AI 类比无法完全表达、却必须被神学补上的地方。AI 的设计者通常不会进入 AI 生成的文章,成为文章中的真实人物;但基督教宣告:创造万有的道亲自进入历史,成为人,承担罪、痛苦和死亡,并以十字架和复活开启新创造。

所以,基督不是宇宙目的论的一个装饰性附录,而是它的中心。没有基督,宇宙目的论容易变成模糊的“设计论”或“泛神论”;有了基督,宇宙目的论才成为真正的基督教神学:创造不是只指向复杂性和意识,而是指向在基督里的和好、更新与成全。

因此,AI 类比最准确的神学表达应当是:

AI 的目的性由人类赋予;
宇宙的目的性由造物主赋予;
但基督教进一步宣告:这个目的不是抽象目标,而是基督自己。
宇宙不是只朝向“有意义”,而是朝向那位使意义成为可能的“道”。

这样,“规则确定,行棋开放”的图景也要被基督重新照亮。神不是只在起初设定规则,然后远远观看棋局展开;神的儿子亲自进入棋局,在十字架上似乎被击败,却在复活中显明真正的终局。规则没有被粗暴废除,历史也不是无意义漂流;开放的棋局在基督里找到了它的中心、转折和完成。

AI时代的奥古斯丁式学术

好久没有写博客,可能是用多了 AI,反而不会思考了?最近我的学生在申请一个 AI 与天文学方向的博士后,其要求是申请者需要证明自己“博学多才”,也就是说,需要同时精通多个领域。乍看起来,这样的要求对于一个博士生似乎门槛太高;但是在 AI 时代,这种“博学”其实应该成为所有人都应当具备的能力,因为 AI 已经极大降低了学习的成本和门槛。可以说,AI 使学习和创造变成一件轻松而令人喜悦的事情;但是对于不爱学习和创造的人,AI 反而可能进一步侵蚀其学习和创造的能力。

宇宙图景——哈勃深场(http://hubblesite.org/newscenter/archive/releases/2004/07/image/a/warn/

既然 AI 降低了知识的门槛,它也使各个学科之间的融合与整合变得更加可能。自从哥白尼提出日心说、牛顿提出万有引力学说以来,科学早已脱离自然哲学,并且分门别类地形成了一个纷繁复杂的学科体系。俗语说,“隔行如隔山”,这从我们去医院看病时面对不同科室的划分就可以看出来。对于互联网时代之前的人而言,获取学科知识主要依赖课堂讲授或书籍,而且受到物质条件、时间成本和个人能力范围的限制。自从互联网出现以来,人们已经可以通过网络了解各个学科的知识;只是这种学习仍然存在一定门槛:人们需要知道在哪里找到合适的资源,需要得到合适的建议,也需要有一定的知识基础来理解和掌握新的知识与技能。然而,几年前 OpenAI 推出的革命性产品 GPT 彻底改变了人们的学习模式。学习开始变得定制化、个人化,人们可以通过聊天的方式轻松获取海量且高度定制化的知识。最近,AI 智能体的出现进一步推动了这种定制化的学习和创造方式。可以说,AI 正以讨好人类的方式来迫使人类学习和创造。

Augustine of Hippo

对于不愿意学习和创造的人而言,AI 在替他们思考,而他们很可能会逐渐失去思考的能力,这就像宇航员长期不运动会导致肌肉萎缩一样。对于愿意学习和创造的人而言,AI 可以成为他们的工具;但是这个工具具有强大的能力和粘附力,以至于人们也可能在这种学习和创造中失去自我,甚至被 AI 所奴役。

不管如何,我在这里并不是要像 Anthropic 公司一样不断给人类敲警钟。我认为,这次 AI 革命与工业革命一样,仍然在上帝的护理之中,乃是为了实现更高的目的和神圣旨意。上帝让 AI 兴起,一方面是为了让我们认识祂的护理和祂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我们善用 AI,进一步推进祂的国度。

首先,上帝如何通过 AI 显明祂自己的护理模式?正如这个博客的名字所言,我们有两本书:一本是圣经,一本是自然之书。对于相信圣经的人而言,自然更加清楚地显明了神的本性。我们可以从宇宙的广袤认识上帝的无限,从宇宙的古老和规律的不变认识上帝的信实,从鸟语花香认识上帝的慈爱和恩典。同样,人造之物也仍然是上帝启示的一部分,因为人本身是受造物,人的创造本质上是对上帝创造的模拟。因此,耶稣也经常使用人造之物来比喻天国,比如钱币和面酵。

AI 发展到今天,才逐渐显露出它的某种真面目。它正在生成智能体,用于实现各种自动化,这很像是对上帝与世界关系的一种模拟。这个世界中的受造物,本质上也可以被看作是上帝的 agents。这些 agents 可以相互协同并形成系统,比如地球生态系统、气候系统、太阳系、星系和宇宙。这些 agents 由于量子效应、非线性和混沌效应等因素,可以具有不可约化的不确定性和自由度。它们服务于上帝赋予它们的 prompt 或 goal,并通过长时间和短时间的演化实现上帝的预旨。所以,上帝“以风为使者,以火焰为仆役”,甚至连风和海也听从祂。

耶稣平息风浪:《加利利海的風暴》(The Storm on the Sea of Galilee),林布蘭,1633年。

其次,上帝通过 AI 让我们透过一个整全的世界,认识那位整全、纯一的上帝。自启蒙运动以来,我们对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认识不断分化,人类的工作也高度分工,使得人在这些细小的行业和领域中逐渐丧失了对上帝创造以及人与神互动关系的整全认识。而 AI 正在使我们获取不同领域的知识变得唾手可及,也正在开始合并不同的行业和专业。比如近年来,国内顶尖大学正在通过书院制整合不同学科;这种趋势将随着 AI 的发展不断加速。最终,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回到那个把自然科学称为自然哲学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了解多个领域,甚至成为所谓的通才或者博学家。

但是,博学家只是知道不同领域的知识,而这些知识并不必然使一个人拥有智慧。智慧的开端在于敬畏耶和华。因此,AI 使我们对上帝和祂创造的整全认识变得更加可能,这正是奥古斯丁式学术的精髓。因为基督教世界观是一个普世的、宇宙性的世界观,所以,当学科壁垒被打破,所有学科就可以更加容易地被整合到基督教世界观之下。

我想通过“信息”这个概念来探讨如何进行奥古斯丁式学术。信息是一个不断被重新定义的概念。你可以认为它是热力学熵的一种体现,也可以认为它是量子态的统计,可以认为它是香农熵,也可以认为它是 Kolmogorov 复杂度。但不管怎样,信息体现的是物质的一种状态或秩序。它不是能量,也不是物质本身。因此,信息反映的是物质之间的一种关系。这也使我们想到,三位一体的上帝本质上也是关系性的,而上帝对人类的救赎,也是把人类纳入与祂圣洁的关系之中。

信息也可以被理解为约翰福音中上帝的话语,甚至可以被看作是道成肉身中那个“道”的某种体现,也是上帝创造时那些话语的某种实体化。底层的信息也可以涌现出上层的信息,比如 DNA 中的信息曾被 Francis Collins 形容为“上帝的语言”。因此,信息论或复杂性理论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上帝创造的语言如何在不同层面被展开,并且如何不断涌现出新的秩序。

在这个过程中,AI 一方面可以打通各个学科之间的壁垒,另一方面可以帮助我们识别每个系统中的信息是如何产生、演化和传递的,并进一步理解不同层级的系统如何彼此互动。这样,我们或许能够形成一种基于信息的、整合性的宇宙与人类社会图景。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的尝试;但是 AI 确实使这样整全的奥古斯丁式学术变得更加可能。

因此,从积极意义上说,AI 确实是上帝赐给人的礼物。它让人更深地认识上帝、人类与受造物之间的关系,更深地理解意识和自由意志的本质,更明白上帝如何与这个宇宙互动,也更加知道为什么上帝看祂所造的一切都是好的。这种好,是一种整全秩序的好,是统一性的好。因此,我们需要对受造物有整全的认识,并在整全的基督教世界观中认识上帝整全的创造。

然而,这些认识不应该只是头脑中的认识,不应该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也不应该只是为了建构一个宏大的世界观。这些知识最终应当促成心灵在神圣光照中的“看见”。换言之,知识是为了智慧、真理、爱与灵魂的秩序,而不是为了知识本身。而这种光照和看见,必须因着救赎而实现。所以,获取智慧并非只是积累头脑中的知识,而是让知识在圣灵的光照下转化为一种真实的看见。

这种奥古斯丁式学术,或许正可以因着 AI agents 的出现而得到新的实现。因此,AI 时代也可能成为奥古斯丁式学术的黄金时代。

终极的思想者

今天主日回来跑步,越跑越感觉累,但是反而能够去思想神,真的很奇妙。我发现我很多时候对神的思想是有阻隔的,有时候是罪的阻隔,有时候是事情太多。有时候思想上帝是带着自己的私货,也就是说不是为了思想上帝而思想上帝,有时候思想上帝是带着隔膜,总是中间隔着一层。但是一旦我能够因为上帝而思想上帝,我觉得我就感到无比喜乐,因为这就是我被造的目的,是在天堂里面将要做的事情。我想这就是诗人所说的他的终极追求就是“一生一世瞻仰祂的荣美”(诗27:4),这也是为什么彼得看到耶稣基督登山变相的时候感叹,“主啊,我们在这里真好!”(太17:4)是的,这正是我们在天堂要做的事情,单单思想神,看见神,没有隔膜,也是传统的所谓的荣福直观(beatific vision)的教义。

不过我今天要讲的是我跑步的时候思考的内容,而不是整个思考的过程。我想到了托马斯阿奎那的对上帝的五路证明,包括上帝是第一推动(即所有运动的推动者),第一原因(即所有原因的原因),第一存在(即自存者),最完美者,以及最终目的。然而,我在这里并不是要像他一样自下而上地来证明上帝,而是自上而下地借着这些论据来看到上帝如何反映在每一个受造物当中。在这里,我要说的是,我们观察到的每一个种存在以及该存在的产生和变化,每一个存在的有限性以及每一个存在的目的都是对它们创造主的反映,从这种意义上,每个受造物都模拟了上帝,是上帝的某种形象,而人类作为受造物之首当然更是对上帝更加直观的反映。所以我们才可以说,“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穹苍传扬祂的手段。”(诗19:1)

如今在一个AI泛滥的时代,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创造”。特别地,AI已经可以自己创造出文本、程序、艺术和音乐。然而,AI的奇迹并不出乎意料,因为这个宇宙也正是上帝的创造,而人类作为上帝的“AI”无时无刻不在创造出新的东西。所以,如果说AI是人类思想的结晶,那么人类也是上帝思想的结晶。如果说,AI创造了虚拟世界,那么人类作为上帝的代理也创造了人类世界。这和托马斯的五路证明有什么关系呢?正如托马斯是通过层层递进推导出第一推动和第一因,同样,AI和人类的创造也是可以层层递进,推导出非创造的创造者的存在。有的人说这种对上帝的论证是循环的没有意义的,因为它只是把宇宙这个黑匣子的原因进一步推到了上帝这个黑匣子,而对上帝却不做解释。但这个论点是不对的。因为上帝绝非物质宇宙,托马斯的论证不仅给出了上帝存在的论证,而且从否定的意义上“定义了”上帝的本质。从这些论证,我们知道受造物是有原因的,但是上帝的存在没有原因,祂乃是自存的,是必然存在的而不是偶然存在的;受造物是有限不完美的,但是上帝是绝对完美的,祂全然光明,没有黑暗;受造物是需要动因的,但是上帝是推动者,祂是不变的改变一切者;受造物本身不是目的,而上帝则是终极目的,一切都将归于祂。

Eugene Wigner (1963 Nobel prize winner)

有人说物理学解释了一切,所以不需要上帝。这就像我们说AI解释了它所创造的一切,所以我们不需要AI的创造者来解释AI一样荒谬。CS Lewis作为物理学的门外汉也观察到,物理学甚至连最简单的运动,比如两个粒子的运动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呢?因为这些解释都假设了某种第一推动。首先物理定律是一个法则,就像围棋的法则一样,它解释了围棋可以怎么走,但是它不是围棋得以行走的绝对原因。这就像温度计显示了室内温度是23度,但是室内温度不是由温度计决定的一样。当然,你会说,粒子的产生和运动都可以由物理法则解释,但是这个法则并不是真正动因。就好像,我们每个人都遵守交通规则,所以当你研究车流的规律的时候就可以发现某种“法则”的存在。但是,首先这个法则不是导致汽车运动的真正原因,而是汽车里面的司机绝对依从了交通规则的结果。所以,法则并没有解释司机的存在。其次,这个总结出来的法则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司机会依从这个法则,更没有解释这个法则从哪儿来的。这个似乎和我们对物理学的绝对信任背道而驰,但是这却是事实,正如Eugene Wiegner的书“The Unreasonable Effectiveness of Mathematics in the Natural Sciences”(数学在自然科学中难以置信的有效性)的标题所揭示的一样。爱因斯坦也说,“The eternal mystery of the world is its comprehensibility … The fact that it is comprehensible is a miracle.”(宇宙的永恒之谜在于其可理解性,宇宙能被理解是个奇迹。摘自他的一篇1936发表在the Journal of the Franklin Institute的文章)。而我要说,我们最多也就理解了交通规则,而对于遵行交通规则的人以及制定交通规则的立法者知之甚少。所以,上帝说祂以风为使者,以火焰为仆役,也就是说万物都在遵从祂所制定的“交通规则”。从三位一体的角度来讲,就是圣父发出了言语(对应交通规则),圣子使言语成为了实体(对应交通规则的实现,比如红绿灯),而圣灵使得被造物遵从上帝的言语(司机遵守交通规则)。

Albert Einstein

在这里,我试图将托马斯的自下而上的推理变成了自上而下的应用,将论证上帝的存在变成了上帝的荣耀如何彰显在万物中。于是,每一个思想都是上帝这个终极思想者的思想的反映,就像每一个婴儿的思想都是对父母思想的模仿,而婴儿所处的环境都是父母精心设计的。当然,这并不是说人没有创造思想,然而,人所创造的正面思想都是就其灵感和源头都来自于上帝,正如AI的所产生的文本或者“思想”本质是是对人类思想的归纳。当然,罪人也才生了邪恶的思想,那么邪恶的思想就其本质而言是不自洽的,不对应真实的存在,因此不来自于上帝,而来自于人类自己的罪恶或者虚无,这也对应了奥古斯丁说的恶是善的亏损。

因此,当我们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应该想到神,神无处不在,祂在我们里面,也在我们外面。祂是我们思想和灵感的源泉,也是我们救赎和盼望的来源。我们本于祂,依靠祂,也将归于祂。我们看到每一个物体,物体的每一个运动和每一个变化以及每一种颜色和味道以及形状的有限特征,以及因此所感受到的对感官的刺激以及由此生发的愉悦或者忧伤情感,并因此总结出来的思想,以及由此思想生发出来的灵感和创造力。这些观察和体验就其本质而言,都可以让我们窥见上帝,思想到祂的完美、祂的自存、祂的永恒不变、祂的恩典和慈爱、圣洁与公义,祂的终极思想,祂的三位一体本性。人类的头脑就像肠胃,它不能凭空思想,它必须有养料,这养料就是来自于上帝的两种启示,一种是看得见摸得找的普遍启示或者叫自然界,另一种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可以更加直观地加以思考的,就是祂的话语——圣经。因为当我们去思想这两个启示的时候就像肠胃消化食物,可以让我们更加认识上帝,享受上帝,并盼望将来直观上帝。愿祂的荣美出现在你思想的每一个角落!

在世界之外来看世界

苏轼在《题西林壁》里写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同样,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中,所以不一定认识这个世界。我们大多数人都会羡慕童年的纯真无邪,可以在很小的事物中寻得极大的快乐。在我看来,童年之所以美好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孩子们对这个世界的陌生和对世界的美好憧憬。作为这个世界的客人,孩子们对身边几乎所有事物,小至蚂蚁,大至星空,都保持了极大的好奇和热情。然而,当孩子们长大之后,石头不再让人新奇,花朵也不再如此美丽,天空不再那么蔚蓝,星空甚至也失去了神秘感。于是,他们长大后开始以世界主人的身份来审视这个世界,最终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对他们变得稀松平常,成人们的激情和理想在通往死亡的路途上消逝殆尽。当然,这个世界不乏具有理想和热情的人,但是大人们对成功和金钱的渴望,对名誉和地位的追求,对小孩子而言似乎太陌生。当然,童年不总是充满欢乐,孩子们之间的争吵和嫉妒常有发生,但是总能够顷刻间烟消云散。

小孩并不是圣人,而对于习惯了世俗世界的大人而言,他们确实看起来像是天使,因为他们对这个世界存有极大的好奇、热情和梦想。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呢?童年的美好能否重现在成人世界呢?我觉得童年之所以美好的最重要原因在于孩子并不是以世界之主的方式来看待这个世界,而且他们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期待。所以,他们是以一个局外人,或者一个未来人的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他们活在这个世界,却不觉得这个世界是他们的归宿,他们相信这个世界将最终达成一个完美的状态。从这一点看,小孩子的精神世界非常符合基督教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也许从这个意义上讲,耶稣对天国的描述是再精确不过了,“你 们 若 不 回 转 , 变 成 小 孩 子 的 样 式 , 断 不 得 进 天 国 。”(太18:3)

与佛教徒不同的是,基督徒是一群积极入世的人;与享乐主义者不同,基督徒是一群不属世界的人;与悲观主义者不同,基督徒相信这个世界最终会被救赎而成为完美。基督徒盼望的是以这个世界本来的面目来认识这个世界并相信这个世界将变成它所渴望的样式,因为“受 造 之 物 仍 然 指 望 脱 离 败 坏 的 辖 制 , 得 享 神 儿 女 自 由 的 荣 耀 。我 们 知 道 一 切 受 造 之 物 一 同 叹 息 、 劳 苦 , 直 到 如 今 。”(罗8:21-23)那么如何以这个世界本来的面目来认识这个世界,那么这就需要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就是说,一个人的问题,往往别人比他自己看得更清楚,因为人太爱自己,所以,看不到自己的问题。同样,这个世界的问题和本来面目只有从世界之外才能看到。对于自然主义者而言,这个世界就是全部,所以,他们自然无法跳出世界这个封闭的因果链盒子来反观它。那么如何从世界之外来看待这个世界呢?关键在于有这个世界之外而来的超自然“启示”,启示“揭开”了世界这个黑匣子,使得它原形毕露。圣经宣称它就是从世界之外从造物主而来的启示。不仅如此,耶稣宣称祂自己就是成为肉身的上帝,是真理的化身。

宇宙全景

首先,圣经启示了这个世界是被造的,上帝本身是独立于这个世界而永恒存在的。这个信仰截然区分了两种意识形态,一种是人和自然是自足的,不需要依靠外因而存在;第二种是人和自然都是依赖于创造主而存在的。前者认为道德的根基是人类共同体进化而来的一种行为准则,罪恶不具有绝对性;后者认为道德是上帝所赐给人遵守的法则,善恶具有绝对性。前者认为人和宇宙没有终极目的,后者认为人和宇宙存在的终极目的是为了彰显上帝的荣耀。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造物主,自然也就不存在目的,那么这个宇宙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人们想如何看待都可以。如果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是荣耀上帝,那么一切都变得有了意义,人类就可以寻找到世界的目的和本源。

其次,圣经启示了人和世界的堕落。这个启示对于我们理解人性和这个世界的本质非常重要。它告诉我们人性被造虽然是按照上帝真善美的形象,但是人类始祖堕落之后给人类带来了原罪,不仅使得人类被咒诅,而且带来了全宇宙都在咒诅之下。也许人们无法想象一对夫妻的选择竟然带来全宇宙的影响,但是正如我在之前博文所言,作为被造物的代表,人类的堕落不仅带来了堕落后也带来了堕落前被造物的堕落。如果运用量子宇宙学的说法,上帝预见了亚当和夏娃的堕落。所以,人类第一对夫妻的行为导致了整个宇宙波函数的坍塌,使得宇宙成为现在这个被热力学掌控的样子。也就是说,宇宙和人类的命运是通过大脑意识联系在一起的。圣经关于堕落的启示屡次由人类漫长历史中的罪恶以及每个人日常生活中的恶所验证。由于这个世界目前的样子不是它该有的样子。所以,基督徒总是和这个世界保持一定距离,而非无保留地拥抱这个世界。

最后,圣经启示了这个世界已经被救赎,并将最终进入到完美的境界。上帝的公义意味着祂必须惩罚罪恶,咒诅这个世界;但是上帝的良善意味着祂对这个世界会有怜悯和拯救。这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正在迈向最终的完美形态,就是天堂。这样一种世界观带来的是一种乐观的积极入世的心态。我们可以想象,一个球员如果知道胜券已经在握,那么他将更加全力以赴地去踢赢这场足球比赛;反而, 一个球员如果认为这场球赛最终将以失败告终,他自然也不会有足够的动力去改变什么。对这种乐观末世论的拥抱,使得基督徒有极大的入世激情,在欧洲修道院进行科学启蒙并建立大学、在英国进行废奴运动并建立孤儿院、去美国建立自由国家,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光明。

因此,从世界之外而来的启示之光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是真正的福音,因为没有这样的超越这个世界的眼光,我们的心灵将走向麻木和绝望,我们将不会以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式来认识它,也不会对这个世界有终极的关怀和追求。在此圣诞节来临之际,深愿大家来聆听这来自世界之外的福音。

光的诞生

我叫小光,与宇宙同龄,诞生于一个全然光明的世界,如同太阳一样的光明,用物理学的话说,就是等离子体。宇宙诞生于一个非常热非常密集的火球,我并不清楚火球的来源。据传闻,它来自于另外一个宇宙或者来自于某种原初的信息。在宇宙诞生时,时间、空间、能量、物质、作用力都混合在一起,很难说谁是谁。就在宇宙刚刚诞生约10的-43次方秒的时候,原来高度对称的物理规律发生了对称性破缺,就像一条路在这个时刻分叉为了两条。由于这种破缺,引力子从中分离出来成为一种传播引力的粒子,引力就是让物质可以结合在一起的一种很弱的力。它虽然弱,但是它对所有的物质起作用,而且不会被物质屏蔽,所以,它决定了宇宙的未来。然后,在宇宙诞生大约10的-35次方秒的时候,夸克和胶子诞生了,胶子可以粘合夸克用来形成质子。再后来,大约10的-12次方秒的时候,轻子、介子和我们光子通过希格斯场的对称性破缺才诞生。介子主要在轻子和夸克中间传递相互作用力,可以改变夸克和轻子的味道。希格斯场可以被激发为希格斯粒子,它和其他粒子的作用使得这些粒子拥有了质量。

四大作用力在宇宙早期时的脱耦过程

虽然其他大多数粒子都有质量,但是我们光子家族却没有质量。而且,我们始终以光速运动,从不停息,停止对我们来说意味着死亡。我们的运动速度是宇宙中所有粒子运动速度的极限,而且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以什么速度运动,你测量我们在真空中的速度时都将得到299792458米每秒的数值。由于物体运动速度越接近光速,它的时间就越慢。所以,在我们自己看来时间是静止的,我们只有现在,没有过去和未来。我们从诞生到死亡也许对其他观察者而言是漫长的,但是对我们自己而言是同一时刻。而且我们光子看不清我们周围的宇宙,因为我们运动太快,所有的物体在我们看来都被压缩成了细长条。当我描述我周围的时间并且说我和宇宙同龄的时候,我是在想象宇宙中的一个观察者拿着时钟和尺子来观察我和我周围的世界。

在宇宙刚诞生时,基本粒子如质子和电子的能量和密度极高,与我们光子经常碰撞进而改变我们的方向甚至俘获我们,所以我们没有办法脱离这些粒子的纠缠。大概在宇宙诞生约38万年的时候,它的密度足够低,温度大约是3000开尔文,使得电子开始和质子能够结合在一起而形成中子,于是我们光子家族就脱离了与这些粒子的纠缠,进而自由地运动在宇宙中。这也意味着我们光子家族携带了重子家族在那个脱耦时期加给我们的烙印。首先,我们光子家族携带了脱耦时的温度信息,由于重子之间以及光子和重子之间有很频繁的相互作用,所以我们不同光子的温度分布符合热平衡物体所产生的黑体辐射。另外,由于重子倾向于通过引力吸引重子,而我们光子的压力倾向于推开重子,于是产生了一种震荡,这种震荡反映在我们光子家族在脱耦时的能量随空间的分布上。

WMAP卫星探测到的宇宙微波背景图像

这就是我们光子家族的诞生过程,我们携带了我们诞生时的胎记,并将开始那惊心动魄的宇宙之旅。

涌现与自由

如今在物理学乃至整个自然科学中间一个很流行的词汇是“涌现”,什么是涌现呢?简而言之,就是很多个体所呈现出来的整体行为。也就是说整体不能解构为个体,或者说还原论(“reductionism”)是不对的。比如一个人的行为和一个社会的行为虽然是相关的,但是你绝对不可能通过将社会完全解构为一个个个体。同样,你不可能通过研究地球的每一个板块和海洋的构造进而得到地球的气候和地质演化。你也不能把化学还原为量子物理,把生物学完全还原为化学。正因为涌现,我们才需要在每个现实层面建立科学来了解每个层面的真理。这有点像量子物理中的托马斯-杨干涉实验,粒子穿过两个狭缝的干涉行为不能还原为粒子分别穿过每个狭缝的行为的叠加。也就是整体不能还原为部分。同样,两个粒子的量子纠缠使得当它们分隔很远的时候仍然保持了一种相关性,虽然一个粒子被探测到的量子态是随机的,但是一旦我们观测到一个粒子的量子态,那么与它纠缠的另外一个粒子的量子态也随之被决定。这样,我们要么牺牲光速不变,认为两者可以超光速传输信号;要么牺牲客观现实的局域性(locality)。显然前者得到了很多的验证难以颠覆,那么后者是比较可能的,也就证明了整体不能分解为部分的假设,从量子层面支持了涌现的理论。

虽然以上的量子和涌现有诸多相似,但是话说回来,涌现和量子有什么本质关系呢?涌现出现在物理世界的各个层面,但是量子纠缠等现象只出现在量子微观世界。我要说,这两者都体现了客观现实的本质。客观现实不能被解构成局域或者基本粒子,而是应该在不同层面上来理解。原因在于客观现实不是封闭系统,因果链不是封闭链条,这不仅适用于宏观世界的涌现,也适用于微观世界的量子。比如,我们可以理解一篇文章的每一个字,但是对这篇文章却一无所知;我们可以理解一个笑话的每个词,但是却找不到为什么这个笑话好笑;哪怕你用放大镜仔细观摩梵高画作的每一个部分,但是却对正副画茫然无知。所以,由部分涌现出来的意义往往不是部分所完全决定的,而是由整体以及整体所处的文化和物理环境所决定的。我们可以理解一个人的个体行为,但是要理解整个社会的经济,政治和文化的发展必须从宏观的角度来研究。同样,在量子世界里,因果链条是开放的,因为我们只能概率性地知道粒子的量子态,于是整体性也体现在了量子诡异的行为中。

那么为什么现实拥有这样一种涌现的特征呢?原因在于这种涌现所需要的因果律的开放性是保证受造物自由的前提。按照贝叶斯统计的说法是,上帝是后验性地创造了这个宇宙,而非先验性地创造了宇宙。上帝设定了宇宙被造的目的和结果和意义,但是这些结果目的和意义的实现过程却不是完全决定性的,是容许有自由的被造物存在的,比如人类和天使。另外一个原因在于上帝对代表性原则的钟爱。亚当代表人类犯罪,基督代表选民称义。以色利代表上帝的国度,伊甸园代表上帝的教会。这些原型和代表都是涌现出来的结果,比如以色列的历史就是不同的民族与上帝的选民交融过程所产生的一部历史,而这种涌现出来的历史恰好又成了耶稣基督的原型,因为“我从埃及召出我的儿子来”(太2:15),这里的儿子既是旧约的以色列也是耶稣基督。上帝利用涌现引导历史的进程,使得人类的自由意志被上帝所引导达成祂的预旨。同样,我们可以认为进化论也是一种涌现,上帝通过这种方式创造了人类。当然,涌现并没有排除神迹的可能,比如亚当夏娃就是上帝通过特别的手段创造出来的。涌现恰恰为神迹或者神特别的引导提供了机会,因为涌现是从大量事例产生的一种现象,这有点像随机突变和自然选择,只是这里的选择从自然选择变成了目的导向。所有涌现的结果是由上帝对宇宙的预旨所决定的。

涌现其实是上帝创造和救赎的一种过程,是上帝护理宇宙的方式并赋予它的受造物自由的一种方式。虽然地球好像是严格周期地绕着太阳转的,其实太阳系的轨道长时间是不可预知的,或者说是混沌的。这也许就像牛顿所说的,虽然其他行星和太阳自身的不稳定性会对地球产生扰动,但是地球之所以一直在它预定的轨道上乃是上帝的作为。牛顿的世界观绝对不是机械世界观,他反而承认这个宇宙的因果律不是封闭的,不是决定性的,而是向上帝开放的。上帝如果允许每个微观粒子都好像有自由,更何况祂所造的人类呢?正是基于上帝是绝对自由的这样一种对绝对真理的认识,我们才可以从最本质的角度来认识涌现以及在其之上所建立的所有对真理的科学知识。

论人类感官的超验性

记得小时候读唐诗宋词不知道什么是移情于物,什么叫通感,只晓得背古诗应付考试。稍微长大一点,习惯了看电视和照片的我不知道什么是艺术,总觉得那些古典音乐家或印象派画家是故弄玄虚。不过,最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些科学家的故事,那些可以让我通过数学推理理解的高深物理理论是最让我痴迷的。那时,我认为科学是最可靠的,而艺术和诗歌都是感性的,是不可靠的。等我慢慢长大了,我发现我开始慢慢读懂了唐诗宋词,开始慢慢接受了音乐和艺术的熏陶。也许这与年龄和阅历都有关系,但是我越思考这两种认知方式越觉得不可思议。一种认知是通过感官经验到的直觉,一种认知是通过理性推理和思考。你也可以说,一种是感性,一种是理性。但是这两者又不是截然不同的,好的音乐和艺术之所以与众不同总可以通过理性的方式得到一定的解释,而好的科学往往产生一种审美上的愉悦,比如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和广义相对论。这种科学上的美学和感性的直觉是非常相似的。而这种美感又常常对应着真理,也就是说真理往往是美的。这也是物理学家一直追求大统一理论的原因,而如今的弦论以及修改牛顿力学(MOND)之所以不被接受的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它们不美,不简洁,不直观。

在这里,我想谈谈人通过感官得到的感性认识的超验意义。对于经院神学家而言,人类的感官搜集的经验只有通过理性思考才能产生对真理的认识。亚理斯多德和托马斯-阿奎纳认为人的感官经验就像一个百宝箱,人的理性需要通过三个过程从经验中认知真理;首先,人需要把握感官获取的概念(apprehension),比如眼睛看到了一条狗,认知的第一步是在头脑中产生这个“狗”的概念,对应了亚理斯多德哲学中的物体的形式或者本质。认知的第二步是判断(judgement),即如何把握概念之间的关系。比如你看到了一条黑色的狗在朝着你叫,那么你的判断将是“一条黑色的狗正朝着我叫”,你也可以产生类似于“那只朝着我叫的狗不是白色的”等类似的判断。认知的第三步则是思辨或者推断(reasoning),即如何从一个判断推理到另一些判断,比如著名的三段论,“所有动物都会死;朝着我叫的这条狗是一个动物;所以它会死!”如果只有通过对经验世界的理性认知我们才能够认识不可见的所谓的理念世界或者超验世界,那么显然只有通过这三个步骤产生的对真理的理性认知才是唯一可靠认识真理的途径。换句话说,只有这种理性认识才能够让我们通过可见的相信不可见的。而既然人类追求的真善美都是不可见的,那么在没有超验启示的情况下,显然理性认知成了认识真理的唯一途径。

然而,我要说哪怕在没有超验启示的情形下,理性也不是认知真理的唯一方式。很多人并没有真正通过理性思考把自己的记忆宝库里面的经验转化成对真理的认识,大多数人因此可能很缺乏对客观真理的理性认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人对真理不存在其他形式的认知,而且这些形式的认知往往不一定比理性认知更加不可靠。

虽然理性思考爱会帮助我们对爱有清晰的理解,但是并不一定能够促使我们产生爱的行动。如果没有爱的行动,我们头脑中对爱的理解可能是错的。当然,你也许说,爱不是客观真理,所以不需要用理性去认知。但是,正如我之前分析的,道德性的存在是不可见的,理应通过对经验的理性分析达到正确的认识。比如一个会欣赏艺术的人不一定会解释清楚为什么一幅画很漂亮,但是这幅画的色彩和比例给他/她才生了一种直观感受,这种感受似乎让他/她对自己和这个世界乃至超验世界产生了非常真确的认识。我想这也是很多文学作品要传达给读者的一种人生感悟,而往往这种感悟往往比哲学或者科学来得更加深刻。在我看来,理性思考就像是把一个水果的营养成分分门别类地提取出来,然后供你品尝分析。而感性直观更像是让你直接品尝整个水果的五味杂陈。

那么,人类感官到底如何帮助我们理解超验的真理呢?经验如何不通过理性直接让我们对超验世界有直观认识呢?我想上帝在造人的时候就已经把这种可能性放在了人类感官当中。上帝通过给予我们视觉,让我们知道上帝是光,是荣耀的本体;给予我们触觉,让我们能够体会温暖,进而感知上帝是爱的含义;给予我们味觉,让我们知道什么是恩典的甘甜;给予我们嗅觉,让我们晓得基督生命的馨香;给予我们听觉,让我们知道上帝是说话和启示的上帝。所有这些感官都不只是经验的,我们之所以可以感受爱和认识爱的能力,正是因为上帝给我们创造了五官,否则我们就不知道爱的温暖,爱的甘甜,爱的美好,爱的美味。所以,我们的感官为我们提供了认知爱以及上帝其他属性的起点,这为在物质世界中人与人之间以及人与上帝之间建立亲密的关系提供了重要前提。

当然,我在这里并不是要贬低理性,也更不是要否认超验启示的必要。由于人的堕落,无论理性还是感性都不能可靠地认知真理的上帝,所以,超验启示成为认识真理的必须,也成为救赎的必须。耶稣的救赎让我们恢复了对真理的正确认知能力,当我们凭着信心的手领受上帝的救赎恩典时,我们的理性和感性也随之被矫正,以至于在圣灵持续不断地矫正下,可以可靠地认识施恩典的上帝。所以,信心所领受的救恩是我们通过理性和感性认识上帝的救赎性前提,而人类的被造感官和理性思维能力是我们认识上帝的创造性前提。

如何阅读自然之书

中国文化中一个很重要的元素就是天人合一,由道家乃至更早时期而来的这种道法自然的思想其实是人类社会发展中对物质世界的一种反思。而这种反思常常是类比性质的,比如我们常常用拟人的方式来表达我们的想法,我们用胆小如鼠来形容懦弱的人 ,用龙争虎斗来形容权利的争夺,用貌美如花来形容人的美貌等等。在更深层次上,东西方都试图通过某种哲学或者理性的方式建立人类和自然的关系,比如中国的风水和西方的炼金术或者占星术等等。这些如今视为迷信的文化的产生其实都揭示了人类对天人合一的企图。这种带有某种泛神论的思想在当今科学发达的社会并没有消失,无论是占星术的兴盛还是新纪元运动乃至许多宇宙学家持有的宇宙本身具有意识的想法都表明了人类内心这种天人合一思想的根深蒂固。

另一方面,圣经也经常运用自然现象来说明神学问题。比如耶稣用漂亮的花朵和麻雀来说明上帝对人类的眷爱(路 加 福 音 12:27,马太 福 音 10:31),用动物捕食来说明上帝的护理(詩 篇 147:9),用鹰的飞翔来比喻上帝是力量的源泉(以 賽 亞 書 40:31),保罗也用基督的身体来比喻教会(歌 林 多 前 書 12:27)。然而,圣经中的自然现象都是用来说明上帝的,而其他文化都是直接将自然现象与人类社会联系在一起。那么,上帝有没有赋予自然界她本来的含义呢?或者说,上帝造绵羊是不是本来就是为了象征柔弱,造狮子本来就是为了象征勇猛,造大海本来就象征浩瀚,造星空本来就象征永恒和无限……我想是的。所有被造物本质上都是对上帝属性的一种模拟。托马斯-阿奎纳认为上帝是所有被造物的第一模版(“first exemplar cause”,ST Ia Q.44 Article 3)。所以,当我们正确地认识受造物的时候我们就在认识上帝的本性。由于人类是对上帝最好的模拟,受造物不仅仅是对上帝的一种模拟,也可以成为对人类的一种模拟。更进一步,受造物彼此间的相似性或者相通性本质上是基于它们与造物主的相似性。

而进化论认为人类之所以可以将人类自己的生存体验读进自然界乃是因为人类本来就是来自于自然,与其他被造物是同质的。所以,进化论从某种意义上迎合了人类企图不通过上帝直接从自然启示建立起人类文化的企图。通过以上的讨论我们大概可以看到,人类的本性是试图直接从普遍启示中读出自己的价值,而基于圣经的启示,人类需要首先在普遍启示中读懂上帝,然后才能读懂自己。这就好像一个人欣赏梵高的画,他首先是要读懂梵高,然后透过梵高的精神世界来读懂自己。

自然之书

那么哪一种与自然世界的互动是正确的或者健康的呢?我认为直接从自然之书读懂人类自己或者将人自己的体验读入自然之书都是不对或者不健康的。首先,直接用自然之书来读懂人类假设了自然之书的主题是人性,这就像我们读小说的目的是为了读懂人性一样。然而,按照进化论的说法,人类是后于自然的,是在自然的宏大叙事里面极小的一部分,所以,这样对自然界的解读本身就与自然主义或者进化论或者哥白尼主义的结论相矛盾。这种矛盾也体现在人们试图通过炼金术达到某种长生不老境地,通过默想或者修炼或者药物等达到某种超然境界;其次,如果人将自己的经历读进自然,就有点像拜物教,即将自己的理念或者希望寄托在物质上,比如风水学,比如占星术等。所以,这两种与自然的互动都是有问题的,因为这些基于自然启示的文化没有把自然启示放在它本来的位置。

与之对立的与自然启示的互动是基于特殊启示的互动,即首先通过特殊启示,圣经,读懂上帝,然后在这种前提下,从自然启示中读懂特殊启示中的上帝,并透过在这两种启示中显明的上帝读懂我们自己。这就好像你为了读懂梵高的画,你需要首先读梵高的传记,认识梵高其人,其事,然后你才能在他的画中进一步读懂梵高,并透过梵高的精神世界读懂自己。当然这个过程是循环的,你可能需要不断结合梵高的传记和画作来认识他,并在他的视角下看懂自己。所以,我们对自然启示和特殊启示的理解是相辅相成的,而且是循序渐进的。那么,在这样一种对自然界的解读中,我们首先在每个自然现象中看到上帝,然后看到我们自己。一个简单的例子是当下的新冠病毒,在圣经的光照下,我们首先从病毒的危害看到上帝的能力,因为病毒本质上是上帝的差役;其次,我们要问为什么上帝要用祂的能力来夺去人的生命。那么这个时候我们需要结合圣经来进一步认识神的主权,公义和圣洁,审判与救赎,并认识人类自己,认识人类的罪和需要和盼望所在。

另一个方面是我们在解读科学对自然的解释的时候的策略。对于大多数科学家而言,科学是中立的,是相对独立于人类自身的处境和文化的,是超越国界的。但是,这种对自然的解读是否是全面的呢?无论是从自然直接读懂人类,还是从自然读懂上帝再读懂人类这两种角度来看,这种科学的解释都是不完备的。这种解释既不能满足人类天人合一的需要,更不能满足人类对超越性的追求。所以,一些科学家试图在自然主义的框架下来将科学解释延伸到政治,伦理,哲学,乃至神学领域,当然这种跨界延伸始终是不伦不类的。与此相反,基督教学者早已在过去两千年以来建立了一套完整全面的世界观,科学理论可以在自然神学的框架下很容易地被纳入到这个世界观体系。这种联姻不是不伦不类,正如我在这个博客所显示的,这种结合与其说是联姻还不如说是一种回归,也就是把科学放回到它所诞生的基督教世界观中。

亚理斯多德四因说的现代诠释

在前面几篇博文中,我讨论了古典哲学和神学对基督教世界观重建的重要意义。既然哲学不像自然科学有一个大家公认的理论构建体系,我们为什么要引入哲学呢?原因在于基础自然科学虽然可以构建足够精确的理论来解释足够精确的数据,但是自然科学只能回答有限的问题。所以,自然科学虽然给我们带来了科技的进步,并更新了我们对宇宙和人类自身的认知,但是这种科学所带来的认知常常契合了某些古典哲学思想。比如粒子物理与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的契合,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与亚理斯多德的形式质料说的契合,这些科学与哲学的契合在量子力学先驱海森堡(Werner Karl Heisenberg;同时也是路德宗信徒)的哲学著作“Physics and Philosophy: The Revolution in Modern Science”中有详细的讨论。所以,我认为科学并没有从根本上带来世界观的改变。物质主义,自然主义,唯名论,唯实论等哲学理论都可以与现代科学融洽,所以,科学尚且不具有区分或者验证哲学理论的能力。

我在这里要特别强调的是亚理斯多德四种原因的学说对于重建整全的基督教世界观的重要意义。在现代哲学体系中,我们很难看到一个关于对这个宇宙存在的意义的系统性的探索。亚理斯多德学说的重要性在于它在物质世界和灵界之间构建了一个有效的桥梁,我觉得这个桥梁就是他的因果论。他认为物质世界事件发生的原因有很多种,有质料因,有形式因,有动力因,有目的因。前面三种原因肯定了物质世界中自然规律的作用,但是目的因却将物质世界和赋予物质世界意义的灵性世界联系了起来。

亚理斯多德(credit:https://en.wikipedia.org/wiki/Aristotle)

用现代科学的术语,我们可以认为质料因就是物质的组成和结构,比如一架太空飞船是由不同的金属组装而成,但是这只能解释太空飞船的构成。为了充分解释太空飞船的架构,比如它的形状,它的结构,它的各个部分的关系等,这些太空飞船的结构特征就是它的形式因,这些结构使得它可以实现人类的太空旅行。然而,这些金属材料不能自己按照设计图纸组装成飞船,它需要由人类来组装,这就是动力因。最后,这个飞船的存在似乎得到了很好的解释,但是它之所以这样被设计, 被组装,被构成,乃是因为我们需要用它来在太空旅行。这就是目的因,所以目的因是所有其他三种原因存在的基础和前提,是原因背后的原因。

虽然四因说可以对人造的物品做很好的诠释,但是它是否对自然界的存在有很好的诠释呢?比如恒星和夸克存在的原因是什么呢?比如基本粒子是由什么构成的呢?因为它本身已经是最基本的了,那么我们可以认为它本身是量子场的一种表现。那么它的质料因就是量子场,那么这个粒子有没有形式因呢?形式因就是它的本性,我们可以认为这种形式因就是这个量子场所遵行的量子动力学规律。当这个粒子在外在环境比如电磁场或者引力场中运动的时候,我们可以认为动力因就是它所处的外在环境,或者初始条件。于是,一个量子场的初始条件加上它所遵行的动力学规律就可以统计性地解释这个粒子的所有动力学特征。我说统计性解释是因为量子力学由于其内在的非决定性,并没有决定这个粒子的运动。那么这个粒子到底下一刻处在什么状态,运动到什么地方还需要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就是目的因。所以,在自然主义框架下,我们是无法完满地解释这个宇宙的,因为我们只考虑了前面三种原因。正如马尔可夫蒙特卡罗模拟通过任意行走来找到一个模型的最佳参数值,同样,这个物质宇宙看似任意的,偶然的运动是为了达成一个宇宙性的目的。

那么,这个粒子的目的因到底是什么呢?这个并不是那么显然的,因为目的因常常是和个体的本性一起来讨论的。比如一个松鼠的本性就是喜欢翘着长长的尾巴蹦来蹦去,那么当一个松鼠这样做的时候,他就是实现了他的本性。同样当一个宇宙飞船能够平稳安全快速地在太空中航行时,它就完成了它被造的目的。所以目的因取决于物体的本性,而一个物体的本性是在它被造时或者开始存在时被赋予的。所以,一个原子或者恒星存在的目的是取决于它们的本性。而且这个粒子在所有被造物的海洋中只是一个很微小的存在,我们不能单从这个粒子本身的存在来决定它的目的,它的目的是关系性的,需要从它所在的整体来实现它的目的。比如它可以存在于一个餐具里面,存在于一个飞机里,也可以存在于一个粒子加速器里面,那么这个粒子的目的是由一个更高更大的存在来限制的。而且正如人类可以赋予宇宙飞船目的,同样人类意识可以部分决定物质存在的目的,而人的意识本身又是由更高级的目的所概率性决定的。所以,一个存在的目的因常常是一个层级结构,从一个原子到人类,从一个星球到整个宇宙都有其目的,而且它们的目的都服从于造物主的终极目的。

基督徒相信这个造物主就是圣经所启示的上帝。既然,我们知道通过相信圣经这个特殊启示而相信上帝是造物主,是万有存在的原因,为什么我们需要借用亚理斯多德的哲学来构建基督教世界观呢?原因在于,圣经并没有对自然启示有明确的解读,圣经常常以自然启示为背景,但是自然启示本身需要我们通过正确的研究去正确解读。所以,一方面我们知道万有存在的终结原因,但是如何将这个终极原因和我们日常生活中所经历的,所研究的,所看见的这些被造物,这些知识,这些学问联系起来呢?这种具体到我们日常生活的信仰是需要我们具体地将两种启示一起结合来研究而获得的一种世界观。

既然所有受造物都有被造的目的,那么这些目的各有不同,但是它们存在的一个共同的目的是为了荣耀上帝,也就是实现上帝的旨意。既然宇宙不能给它自己赋予目的,那么它的目的来自于它的创造主。上帝不是把它的目的强加于被造物,而是通过实现受造物的本性来达到祂的目的,所以荣耀上帝并爱上帝和一个被造物实现其本性是一致的。具体到人类,一个人去荣耀上帝爱上帝是祂被造的目的,所以是符合人的本性。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相信宗教,因为他们的本性就是想去敬拜造物主。基督教只是让人实现了人的这种宗教本性。

那么上帝在造这个宇宙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让它完全或者完美了呢?显然不是,因为我们如今仍然看到行星和恒星在形成,作为天文学家,我们看到这个宇宙一直演化直到如今,那么上帝创造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上帝创造只是开启了祂的受造物完成其受造使命的旅程,上帝的创造和护理在整个宇宙历史中展开。同样,当上帝创造亚当夏娃赋予他们自己的形象,这只是他们最终实现或者彰显上帝形象的一个开始。所以,上帝的创造和护理常常是联系在一起的,祂的创造是祂护理的基础,祂的护理是祂创造的进一步实现。上帝创造的最终实现是在新天新地,那个时候所有被造物都会实现其被造的本来目的,并将永远继续实现。

读托马斯-阿奎那的现代意义

当我刚做基督徒的时候听到教会历史上的神学家诸如奥古斯丁和托马斯-阿奎那,第一感觉是远古,第二感觉是艰深。我相信对大多数现代基督徒也是如此,我们对自己的信仰传统了解并不多。后来,我归向改革宗之后读了一些清教徒的书籍,多读了一些教义方面的书籍,就觉得已经算是很了解神学啦。后来买了一个清教徒著作的硬盘才知道,清教徒的著述浩如烟海;又后来读了C.S.Lewis的其他作品之后,发现除了“返璞归真”,Lewis还有那么多别的作品和论文;现在我又接触到了托马斯-阿奎那,才发现很多改革宗的教义都可以在他的《神学大全》中找到理据,他对三位一体和上帝本性的论述是我最欣赏的。我们新教信徒常常认为自己是马丁-路得和约翰-加尔文的追随者,然而,我们忽略了神学的发展如同一条河流,任何神学支流都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末。如果我们忽略了路得和加尔文对教父神学和中世纪神学的继承,我们就切断了神学的根,不知道加尔文预定论的历史根源,不知道神义论的悠久传统。

那么作为改革宗的信徒,我为什么要读阿奎那呢?我想从他的历史性和现代性谈一谈。托马斯-阿奎那于1225年出生在一个意大利的贵族家庭,他于16岁去那不勒斯大学学习神学并加入了刚成立不久但非常强调理性认知的道明会。后来他父母因为知道他皈依道明会而将他囚禁,甚至以利益和女色引诱他,但是他丝毫不为所动。他后来在德国和法国巴黎大学学习,精通亚理斯多德哲学。由于道明会有步行到各个地区修会的传统,他一生步行大约一千多公里遍访欧洲各地的大学和修会,而且他就是死于旅行的路途中。据称有一次他在写作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说,“你对我讲论得很好,托马斯,你要什么奖赏吗?”托马斯说,“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主!”而且他在去世之前两年就停止了《神学大全》的写作,原因是他看到了异象,当他的秘书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写作的时候,他说“我写不下去了,我所写的和我所见的相比,就像是草木禾节”。由此可见,他的写作绝对不是为了标榜他自己的学识和彰显自己的荣耀,而是为了上帝的荣耀。作为中世纪最重要的经院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绝不仅仅是天主教的圣人,更是整个基督教会的神学家。

托马斯-阿奎那和奥古斯丁一样是神学和哲学的集大成者,他强调人理性的功用,但是他绝对不是很多基督徒所说的高举理性过于圣经,他只是把理性放在了它该有的位置。也许有很多人只知道他对上帝存在的五种论证开启了自然神论,但很少人知道他对圣经或者特殊启示的高举,对上帝恩典和启示的必须性的强调。有很多人认为神学不需要哲学,但是这样一种认知是很肤浅的。如果我们考察基督教会对三位一体的认识,我们就知道很多名词都有极强的哲学味道,比如什么是三个位格,什么是一个本质,这涉及到怎么理解位格,怎么理解本质。同样,在圣餐论中,我们怎么理解面包的本质有没有改变,这取决于我们怎么理解物质的本性,还有关于灵魂和肉体的关系,到底是二元论,一元论还是某种混合的观点。这些很多都是于哲学有关的,随着当今科学的发展,科学也应该放在其中。当然,神学家需要谨慎世俗哲学和科学对神学的影响,但是对每一个神学教义结合普遍启示做深度的思考是必要的,否则我们就是在支离破碎的基督教世界观中过不一致的基督徒生活。

虽然我并不认同阿奎那的一些神学观点,但是他在神学大全中对上帝和祂的创造与救赎统一性的整全的认识在教会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他对前人和同时代的科学和哲学的思考,把握以及批判使得他著述了与《神学大全》相当规模的《反异教大全》。所以,托马斯绝对不是书斋中的神学家,他对当时流行在大学里的哲学,不可知论,异教思想都有很深刻的思考和批判。他关于自然法的论述成为西方法学经典,他关于伦理学的论述不仅是基督教伦理学的集大成,也成为了世俗伦理学的典范。

现代社会泛滥的是信息,而这些信息往往是支离破碎的,我们没有big picture(大的图景),我们不知道我们的生命的每一个部分在那个整体中的位置和功用,于是我们的信仰也变成了支离破碎。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和信仰开始脱节,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知道生命的最终目的以及如何达到这目的。就像我们最近教会查经所讨论的关于约伯记中的智慧问题,约伯在这个世界中寻找不到智慧来帮助他面对自己的苦难,所以他寻求从上面而来的智慧。那从上面而来的智慧或者特殊启示只有全面地渗透到我们思想和情感中的每一个部分才能够让我们荣耀上帝,并以祂为乐,直到永远。而这个渗透的过程是基于一个整全的神学,一个包罗万象的神学,一个具有时代性和历史传承的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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