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论物理学界,一直存在着关于真和美的讨论。比如弦论就是一种试图统一量子理论和广义相对论的理论框架,虽然至今仍然缺乏直接的实验验证,但是很多物理学家认为它是美的,因为它试图用相对简洁而统一的数学结构来解释我们这个复杂的物理世界。有人因此相信,这样美的理论很可能就是真实的。然而,也有很多物理学家表示不同意,因为科学理论最终必须接受实验和观测的检验。费曼就曾经说过,无论一个理论的猜想多么美妙,如果它与实验不符,那么它就是错的(Richard Feynman, The Character of Physical Law, Lecture 7, 1964)。
然而,无论如何,包括爱因斯坦和费曼在内的许多伟大物理学家,都非常重视物理理论的数学美感。比如广义相对论在数学结构和物理原理上的统一性,就具有一种不同于牛顿引力理论及其近似修正的美。当然,这种美本身并不能证明理论的正确性,而是广义相对论对水星近日点进动、光线偏折、引力时间膨胀以及引力波等现象的成功解释和预言,让我们更加确信它描述了自然界某种深刻的真实。由此看来,真和美之间似乎存在某种深刻的联系,但是美本身并不一定等于真。
关于善和美,大家可能听说过“美丽的谎言”。最近看电影《奥德赛》,其中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故事就是奥德修斯被困在一座孤岛上,美丽的女神卡吕普索(Calypso)希望他忘记过去的痛苦,留在岛上享受安宁。但是奥德修斯最终还是选择离开,因为他宁愿面对真实世界中的痛苦,也不愿永远沉浸在一种看似美好的生活之中。其实,这个故事在荷马史诗《奥德赛》第五卷中就有。卡吕普索甚至愿意赐给奥德修斯永生,但是奥德修斯仍然渴望回到自己的故乡,回到妻子珀涅罗珀身边。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在容貌上无法与不朽的女神相比,却仍然选择回家,即使归途充满苦难(《奥德赛》第五卷,约第203—224行)。
这个故事让我想到,表面的美好、祥和,甚至永恒的安宁,都不一定是人真正需要的。如果美脱离了真和善,那么它最终可能只是一种美丽的幻象。就像有人说,宗教也是一种美丽的谎言,让人们相信某种并不存在的东西,以此获得心灵的平静和安稳。但是,如果我们只是为了获得安慰而相信某件事,却不在乎它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么这样的信仰又有什么意义呢?正如使徒保罗所言,“若 基 督 没 有 复 活 , 我 们 所 传 的 便 是 枉 然 , 你 们 所 信 的 也 是 枉 然”。(林前15:14)
最近也看过一部关于十八世纪福音复兴运动的电影《大觉醒》,其中复兴布道家乔治·怀特菲尔德(George Whitefield)的讲道让我印象深刻。电影中,他批评当时一些圣公会牧师的讲道枯燥乏味,仿佛把真实的事情讲得像虚构的故事一样,而演员却能够把虚构的故事演得像真实发生的一样。这个说法其实也见于怀特菲尔德所转述的一个有关演员与传道人的故事。他所批评的并不是真理本身,而是那些传讲真理却自己仿佛也没有被真理感动的人。相比之下,怀特菲尔德的讲道直指人的内心,揭露人的罪,使人真实地感受到自己需要救恩,而且这种需要是何等迫切。对他而言,基督教不是一种让人感觉良好的宗教装饰,而是关乎人的罪、悔改和得救的真实信息。

C. S. Lewis 对神话和基督教之间关系的讨论,也让我想到真和美之间的联系。他认为,许多古代神话虽然并不是历史事实,却以某种方式表达了人类对于牺牲、拯救、死亡和复活的深刻渴望,因而包含着真理的影子。但是基督教有一个根本不同的地方:它所讲述的故事不仅具有神话的深刻意义,而且宣称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历史之中。
Lewis 在1944年的文章《Myth Became Fact》中说,基督教的核心是一个同时也是历史事实的神话。他的意思并不是说基督教是虚构的故事,而是说,那些曾经存在于人类想象和神话中的伟大主题,最终在耶稣基督的道成肉身、受死和复活中进入了历史。不同于那些无法确定具体时间和地点的古代神话,耶稣是在真实的历史时空中生活,并在本丢·彼拉多手下被钉十字架的。换句话说,对Lewis来说,基督教的美不只是一个动人的故事所具有的美,而是一个他相信真实发生的救赎故事所具有的美。这也是为什么他把基督教称为“成为事实的神话”(Myth Became Fact)。

由此看来,在这个世界上,真、善、美似乎常常是分离的。我们可以发现某种美丽但不真实的东西,也可以知道某种真实却并不良善的事情,甚至可能为了所谓的善而掩盖真相。但是,我们内心真正渴望的,似乎又不仅仅是真、善、美中的某一个,而是三者的合一。那么,这样的合一真的存在吗?
在圣经的启示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答案:耶稣基督就是真、善、美合一的那一位。
耶稣曾经对一位称祂为“良善的夫子”的人说:“除了神一位之外,再没有良善的。”(马可福音10:18;参路加福音18:19)这句话首先使我们认识到,真正完全的良善属于神自己。而耶稣又说:“我与父原为一。”(约翰福音10:30)在约翰福音的启示中,祂并不只是一位教导人行善的老师,而是那位道成肉身、将神显明给人的圣子(约翰福音1:1、14、18)。
耶稣还说过一句非常惊人的话:“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约翰福音14:6)祂不仅说自己所讲的话是真理,也不仅说自己知道通往真理的道路,而是说祂自己就是真理。这意味着,在基督教信仰中,真理不再只是一个等待我们认识的客体,不只是某种规律、公式或者抽象的哲学概念,而是与一位有位格、有思想、有意志、有爱的神联系在一起。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位真理的本体竟然主动来到我们中间,要拯救我们!
至于美,圣经所描写的耶稣也远远超越我们通常对美的理解。祂在被钉十字架之前,曾经带着彼得、雅各和约翰登山,在他们面前改变形象,脸面明亮如日头,衣裳洁白如光(马太福音17:1—8;参马可福音9:2—8)。那是祂属天荣耀的一次显现。使徒约翰在福音书的开头也说:“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约翰福音1:14)虽然这句话并不只是专指登山变像,而是见证道成肉身的基督所彰显的荣耀,但两处经文都让我们看到,基督的美不仅是外在容貌的美,更是神圣荣耀的彰显。

有意思的是,以赛亚书在预言受苦的仆人时,却说祂“无佳形美容”,甚至“被藐视,被人厌弃”(以赛亚书53:2—3)。这与登山变像所显出的荣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人看来,十字架是羞辱、痛苦和丑陋的,但在基督教的启示中,十字架却恰恰显出了神的爱、良善和荣耀(约翰福音12:23—24;17:1)。原来,真正的美并不一定符合这个世界对于外貌和成功的审美标准,而可能显现在舍己、牺牲与爱之中。
由此可见,耶稣就是那一位集真、善、美于一身的神而人者。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正是这样一位真善美的本体来到我们中间,我们却拒绝了祂,甚至把祂钉在十字架上。约翰福音说:“他在世界,世界也是藉着他造的,世界却不认识他。他到自己的地方来,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约翰福音1:10—11)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真、善、美真的在基督里合一,为什么人们反而要拒绝祂呢?圣经给出的解释是,人不仅在认识上受到限制,在道德和属灵的意义上也陷入了黑暗。耶稣说:“光来到世间,世人因自己的行为是恶的,不爱光倒爱黑暗。”(约翰福音3:19)以赛亚也曾责备那些“称恶为善,称善为恶,以暗为光,以光为暗”的人(以赛亚书5:20)。我们常常以假乱真,以恶为善,甚至以丑为美,以至于当真正的光来到我们中间时,我们反而不能认识祂,也不愿意接受祂。
由此,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自己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呢?
作为一个科学研究人员,我也常常思考,我每天所做的工作究竟是在追求什么?我当然是在追求真理。我们研究恒星、行星、引力和宇宙的演化,希望通过数学、物理和观测来认识自然界的真实规律。但是,如果终极的真理不仅仅是某个方程或者某条物理定律,而最终与一位有思想、有情感、有意志的造物主有关,那么我所追求的科学真理与终极真理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想,科学所追求的当然是真实的,而且这种真实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但是,从基督教的世界观来看,它还不是全部的真实。宇宙可以用量子场、时空几何和各种物理规律来描述,但这些描述并不能穷尽宇宙存在的意义。如果这个宇宙是受造物,那么它所反映的还有比自身更深的一层真实,就是它的造物主。正如诗篇所说:“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穹苍传扬他的手段。”(诗篇19:1)而保罗也说,神的永能和神性,藉着所造之物可以让人有所认识(罗马书1:20)。
这有点像我们读一部伟大的小说。小说中的人物未必真实存在,但是小说所传达的思想和对人性的洞察却可能是真实的。我们当然可以研究《红楼梦》中复杂的人物关系、家族谱系,甚至统计每个人物出现的次数,但是即使把这些问题研究得一清二楚,也不等于我们真正读懂了《红楼梦》。因为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所要表达的,远远超出了它表面的故事和人物关系。
同样,我们可以越来越精确地认识宇宙的物理规律,却仍然不知道宇宙为什么存在,或者我们的存在究竟有什么终极意义。当然,这并不是说科学研究没有意义,恰恰相反,正因为宇宙本身是值得认识的,它的规律具有秩序、统一性和可理解性,我们才有理由不断探索。但是,如果我们把这种科学上的真实当作全部真实,就有可能把对宇宙的认识误认为对一切存在意义的认识。科学所揭示的是受造世界中的真实,而基督信仰邀请我们进一步认识这真实所指向的造物主。
同样,我们对善和美的追求也是如此。如果善仅仅是一套抽象的道德原则,美仅仅是一种理想的比例、和谐或者形式,那么我们所追求的,或许最多只是某种柏拉图式的理念世界。它们固然可以帮助我们认识良善和美,却不能像一个真实的位格那样来爱我们,也不能主动进入我们的生命。在基督教信仰中,真善美最终并不是一些悬浮在宇宙之上的抽象理念,而是根植于那位创造并维系宇宙的神。尤其在耶稣基督身上,这些原本似乎遥不可及的终极属性竟然以有血有肉的方式向人显现。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对真、善、美的渴望,其实都在指向同一个终极的对象。我们渴望真,是因为我们不愿意生活在谎言中;我们渴望善,是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世界不应该充满罪恶和不公;我们渴望美,是因为我们总觉得这个世界除了生存和功利之外,还应该有某种更加令人赞叹和向往的东西。而基督教信仰告诉我们,这些渴望最终都可以在耶稣基督里找到归宿。
但是,问题又来了。如果人类已经陷入罪中,连真善美的本体来到世界,我们都会拒绝祂,那么我们又如何能够真正认识祂、接受祂呢?
我想,这也是基督教福音最令人惊讶的地方。答案并不在于我们通过自己的智慧、道德修养或者审美能力,最终能够攀登到神那里,而在于神主动来到我们中间,并且改变我们的心。
早在旧约时代,先知以西结就记载了神这样的应许:“我也要赐给你们一个新心,将新灵放在你们里面,又从你们的肉体中除掉石心,赐给你们肉心。”(以西结书36:26)而在下一节,神进一步应许要将祂的灵放在人里面,使他们能够遵行祂的律例(以西结书36:27)。到了新约,耶稣告诉尼哥底母:“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见神的国。”(约翰福音3:3)
原来,人要认识终极的真、善、美,不仅需要更多的知识,也需要一颗被更新的心。神不仅向我们启示真理,而且藉着祂的灵使我们能够认识真理;祂不仅告诉我们什么是善,而且使我们开始愿意行善;祂不仅向我们显明祂的荣耀,也使我们能够在基督身上看见一种超越世俗标准的美。
这也让我重新思考科学研究的意义。作为科学家,我仍然希望尽可能准确地认识宇宙,用更好的理论、更精确的观测来探索自然界。我不认为信仰可以代替科学,也不认为一个理论只要足够美就可以不接受观测的检验。恰恰相反,如果神是真理的源头,那么我们更应该诚实、谦卑地面对自然界所呈现的事实,即使这些事实与我们的理论和偏好不一致。
但是,我也越来越意识到,科学不是我生命的终点,而是认识受造世界、进而赞叹造物主的一条道路。正如开普勒所表达的那种信念,我们研究自然界的规律,也是在努力理解创造者赋予自然界的秩序。我们所发现的每一种规律、每一种数学上的和谐,或许都能够使我们对这个宇宙背后的智慧产生更深的敬畏。
无论你从事何种职业,无论是科学研究、艺术创作、教育、医疗,还是其他普通的工作,我都盼望你能够从自己所追求的真实、良善和美好中,看到它们最终所指向的那一位,并且愿意寻求祂。因为我们心中对真善美的渴望,也许并不是偶然的,而是在提醒我们,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的终极归宿。
使徒保罗在雅典对那些寻求神的人说,神创造万物,也使人能够寻求祂,“或者可以揣摩而得,其实他离我们各人不远。”(使徒行传17:27)
也许,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真、善、美,并不是三个彼此分离的终点,而是指向同一位真实、良善而荣耀的神。
而祂,离我们并不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