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另外一个世界的对话

我们每天都在和另外一个世界对话,但是我们却不承认它的存在。我在这里说的另外一个世界不是指的地球上另外一个国家,也不是另外一个星球,也不是另外一个世界观体系,而是指的非物质的世界。也许你会难以置信,“我们明明生活在这个世界,你怎么说,我们每天都在与另外一个世界对话?”

事实很简单,我们每天的言语中所使用的那些抽象名词和形容词都是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我们所使用的数字和代码、所赞美的、所鄙视的、所憎恶的、所喜好的、所憧憬的、所向往的都是来自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世界。当我们说这个建筑很美的时候,我们其实是通过建筑表达我们对美的追求,而美虽然在某个物品上可以被体现,但是它又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同样,当一个学生作算术题,他回答2+3=5,那么他其实在与另外一个数学的世界对话,然后把这个数学世界的规律运用到物质世界。我们在手机上看资讯,看历史,看观点,这些虽然都来自于物质世界,但是都是非物质的,是信息的,它影响了我们的心灵,进而影响了这个物质世界。所以,一个物质主义者不可能是前后一致的,因为他每天一定会使用这个物质世界中不存在的概念来思想来言谈。甚至从本质上讲,这个物质世界是我们与另一个世界对话的媒介,就像空气是声音的传递媒介一样。

也许你会反驳,这些概念都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是为了方便描述这个物质世界而产生的,是抽象的、不真实的。当然,我不想继续重复哲学家关于唯心和唯物的争辩,也不想重复当代科学家关于信息还是物质更基本的争论。我想要借此激发的是一个人对绝对真理充满敬畏的好奇心。现代人的思想似乎是开放的,其实是封闭的。当你和现代人谈论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们可能以“这是哲学”的名义把话题转开,好像这些问题不是真实的问题,而是存粹的智力游戏或者好争辩之人的话题。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每个人都是物质主义的或者是所谓的“务实”的,我想这也是文明的希腊社会为什么认为苏格拉底的哲学正在毒害青年人而要杀害他的原因。同样,一个法制而公正的罗马帝国却要杀害使徒保罗,仅仅因为他宣扬了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福音。然而,现代人相比于古代人更是如此,紧紧地抓住这个物质世界不放。从这个意义上讲,现代人的心灵向另外一个世界似乎是更封闭的。正如《纳尼亚传奇》里面那个老教授所奇怪的,“现在的学校到底在教小孩子什么东西”以至于他们难以相信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然而,这种表面的封闭不可能压抑人内心对永恒意义和另外一个世界的隐秘渴慕。

C.S. Lewis说过,如果一个人发现他内心有某种渴望是这个世界无法满足的,那么这表明了另外一个可以满足这种渴望的世界的存在。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透过这个物质世界和另外一个世界对话。这个物质世界只是一个载体和媒介,让我们可以去和另一个世界对话。那么罪是什么呢?按照神学家的看法,罪就是违背上帝的律法。从两个世界的观点来看,罪就是在物质世界中违背了灵性世界的法则。这就像一个妈妈让小孩把手里的糖给一颗她吃,小孩给不给糖体现的不是对糖的态度,而是对妈妈是否有爱的回应。同样,上帝在伊甸园给亚当和夏娃设立了善恶树来考验他们是否爱上帝,善恶树代表这个物质的世界,而不能吃善恶树这个命令则代表了灵性世界的道德法则,人通过这个物质世界中的行为表达对灵性世界道德法则的错误回应就是罪,而任何罪最深层次的原因是不爱设立道德律的上帝。虽然,很多人表面上追求这个物质世界体现的真、善、美,比如看到好看的衣服就想买,喜欢吃好吃的食物,喜欢听英雄故事,喜欢高雅的音乐和文学艺术等,但是,通过追求这些次好的真善美,而离弃真善美的本体,这就是罪。罪往往不是把不好的代替好的,而是把次好的代替最好的。按照奥古斯丁对罪的理解,罪是善的亏缺,而非实体。也就是说,罪就是不完满的善。于是,我们如果不是透过物质世界对灵性世界的法则有完美的回应,那么我们就是在犯罪。这种罪产生的原因导致了灵性世界或者说天国的法则不能完美地应用到物质世界,导致了这两个世界的撕裂。这就是为什么耶稣让我们祷告时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耶稣带来了天国的降临,上帝正在愈合撕裂的两个世界,最终在新天新地中实现完美的合一。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哲学和宗教持二元的世界观,但是圣经所启示的其实是一元的世界观。也就是说,我们基督徒不仅承认两个世界的存在,而且认为这两个世界最终会成为一个世界,就是天堂。正如保罗所言,“我 们 如 今 彷 佛 对 着 镜 子 观 看 , 模糊不清 ; 到 那 时 就 要 面 对 面 了 。 我 如 今 所 知 道 的 有 限 , 到 那 时 就 全 知 道 , 如 同 主 知 道 我 一 样 。”(林前13:12)这个物质世界所向我们传达的真、善、美已经被天堂的实体——圣子基督——所代替。在天堂,我们的情感、思想和意志都在一种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状态,不同的是这种前后一致的生命状态是圣洁的状态,而不像小孩一样参杂了私欲。对于在天堂荣耀状态的人而言,这种前后一致的状态就是两个世界合一的体现,就是自然律和道德律合一的体现。

自然律和道德律的统一性

自然律和道德律统一于上帝的本性当中,这种本性包括祂的永恒不变,信实,无所不在,以及无所不能,也体现在上帝的三个位格在创造和救赎的分工中。两个规律都可以从简单产生出复杂,从单一产生多元,从约束产生自由。而这些相似性似乎都是因为它们具有开放性,物质世界和灵性世界的互动就在于这种开放性。人类的道德选择可以改变物质界,物质界的规律性约束人的道德选择。

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哲学都追求用简单的理论解释多样的世界,用普遍性解释多样性和特殊性。但是一般认为自然律和道德律是两个律,所以我们至少需要两个律来解释这两个世界的现象。这也是康德为什么说让他敬畏的有两者,一个是良心所反映出来的道德律,一个是星空所反映出来的自然律。但是,如果制定这两个规律的是同一位上帝,那么这种区分就并不一定是本质性的。而且,圣经中也没有明确区分两个规律,反而经常利用自然规律来影射道德律。如果上帝为物质世界和灵性世界制定了两个不同的基本规律,那么我们要问这两个基本规律存在的背后逻辑是什么,于是又回到了如何统一道德律和自然律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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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credit:https://thegreatthinkers.org/kant/introduction/)

那么自然律是否可与道德律统一呢?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我先谈谈自然律和道德律的不同点。首先,自然律可以由数学公式来描述,而道德律则不能。其次,自然律适用于物质世界,道德律适用于人类社会或者广义的灵性世界。最后,这个物质世界可能是暂时的,而灵性世界是永存的,因为“有 形 质 的 都 要 被 烈 火 销 化”(彼后3:10),而“就 是 到 天 地 都 废 去 了 , 律 法 的 一 点 一 画 也 不 能 废 去”(太5:18)。

既然道德律和自然律有这些不同的特征,我们该如何思考两者的统一性呢?首先,自然律和道德律的统一性并不一定建立在数学表达上面。数学虽然在描述自然界规律上是成功的,但是它只是描述终极规律的一种方式。道德律不能用数学来描述的原因可能是描述灵性世界的数学还没有产生或者道德律本身不由数学来描述。总之,数学只是表达规律的一种方式,而不应该用于决定道德律和自然律是否具有统一性,也不能用于否认有超越数学的可以统一两者的更高规律。其次,物质世界和灵性世界本身不是截然分开的,比如人类就是同时存在于这两个世界之中的,身体在物质界,灵魂在灵界。所以,描述这两个世界的规律也不应该是截然分开的。更合理的解释是,两个世界的规律是由更高的规律所统一的。最后,这个物质世界虽然可被毁灭而非永存,但是这个世界的规律是否也被毁灭并非显然。因为我们所认识的这个物质世界的规律是开放性的,所以,上帝所更新后的新天新地也许仍然遵守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但是这些规律更趋向于某个方向。这也是我在前面博文中所提到的目的因的问题。如果这个世界的终极结局是毁灭,那么开放的物理规律就会配合这个目的因而使得这个世界走向毁灭;如果新天新地的终极结局是永存,那么开放的物理规律就会配合这个目的因而永存。因此,这个世界也许被毁灭或更新,但是自然律就像灵界一样可能是永存的。

根据以上的论述,自然律和道德律在本质上并不必然互斥。那么,两者如何可以统一到更高的规律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谈谈两者的相似性。首先,自然律和道德律都是从简单的原则生发出多样性的原则。比如这个宇宙的产生就是从一个简单的量子场演变出万千世界,从简单的对称性原理演变出各种守恒定律,从底层的基本场论演变到热力学,化学,生物学等上层自然规律。同样,道德律也是从简单的原则演化出伦理学,比如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原则或者圣经提倡的“己所欲,施于人”(即“人愿意别人怎样待你,你也要怎样待人”——路6:31)。另外,自然律和道德律之所以能够发生功用,都需要三个要素。第一是两个规律的立定者,第二是两个规律的执行者,第三是两个规律的服从者。这也对应着人类法律中的立法者,执法者,以及守法者。自然律和道德律的立法者是上帝;自然律是通过相互作用力来执法,而道德律是通过良心来约束有意识的个体;自然律的受体是物质,道德律的受体是意识或者灵魂等。不过“良心”对应着人类身体的哪个部位谁也说不清楚,但是至少我们可以认为它是附着于人类大脑的灵魂的某个对道德律的“感应器”。良心对于灵魂的作用就像眼睛对于身体的作用。

当然,道德律和自然律还有很多相似的特征。正如物质世界遵从极其简单的自然律却产生了极其丰富的多样性,同样,一个人只有严格按照上帝的律法随从被圣灵光照的良心的引导去生活,才能产生出真正的多元与开放,否则就变成混乱与毁灭,这即所谓的“真 理 必 叫 你 们 得 以 自 由”(约8:32)。这种单一与多元的吊诡在道德律和自然律中都有反映。另外,两者都是按照三位一体的原型所构造。如本博客《上帝是简单的吗?》一文所描述,规律如同圣子是由圣父所出,规律能够发挥作用乃是由于圣灵的工作。也就是说神不仅是所有善行和自然现象的终极原因也是它们所指向的终极原型或者目的。另外,两者都是开放的。自然定律中比如量子规律是开放的,是非决定性的;而道德律也是相对开放的,是与道德处境相关的,与自由选择相关的。

综上所述,自然律和道德律统一于上帝的本性当中,这种本性包括祂的永恒不变,信实,无所不在,以及无所不能,也体现在上帝的三个位格在创造和救赎的分工中。两个规律都可以从简单产生出复杂,从单一产生多元,从约束产生自由。而这些相似性似乎都是因为它们具有开放性,物质世界和灵性世界的互动就在于这种开放性。人类的道德选择可以改变物质界,物质界的规律性约束人的道德选择。那么如何基于这些相似性建构一个统一自然律和道德律的理论则超越了本文的探讨范围,我相信在圣灵光照下的特殊启示与普遍启示可以帮助我们从道德律和自然律吸取共同的因素来构建这样的大统一规律。

上帝是简单的吗?

在基督教神学历史当中,神学家一直持守上帝的简单性或者纯一性,也就是说上帝没有任何的组成部分,比如没有身体,没有大小,数量和其他物质属性。这教义不仅被奥古斯丁,托马斯阿奎纳等古典神学家所持守,也被新教神学家如路得,加尔文所持守,并且反应在改革宗经典的威斯敏斯特教理问答中。在传统的上帝纯一性教义中,上帝的各种属性也是彼此等价的,也就是说上帝是爱,是真理,是生命,是良善的,是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这些属性本质上就是上帝自己,是合一的,是等价的。这个看起来非常难以理解。一般人们用太阳光透过棱镜产生色散的例子来理解,也就是说,看起来单一的神性本质经过人类感官和理性的认知产生了各种不同的对上帝属性的认识,但是上帝在本质上却是纯一的。

而托马斯阿奎那更进一步,认为上帝的存在和本质是不分的,他引用上帝在荆棘中向摩西显现时所启示的“我是我所是”这样一个名字来支持上帝的存在本身和祂的本性是不可分的,也就是说,上帝的本质就是存在。在形而上学中,本质就是一个物体之所以是这个物体的本性,比如人的本质按照亚理斯多德的话说就是理性的动物,恒星的本质就是通过核聚变产生可见辐射的天体,独角兽就是一个有一个角的像马一样的动物。但是,这些物体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它们的存在和它们的本质是分离的,比如你可以详细描述一个独角兽或者中国龙的特点和本质,但是它们却是不存在的。虽然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宇宙本身的本质和存在都是可分离的,但是上帝的本质和存在却是一回事,上帝就是存在本身。所以上帝是必然性的存在(或者叫自存性),而且祂就是存在本身,祂不可能不存在。祂的存在是所有其他存在的基础,按照托马斯在五种对上帝存在的证明中的思路,上帝是第一推动者,是众因之因,是所有目的的终极目的,是所有智能的终极智能。然而,上帝却不是在量上和被造物一样的,祂是绝对他者。也就是说,上帝并不是一个比世界上最好的人好很多甚至无数倍的智能存在,祂也不是比最有能力的物种更有能力乃至无限能力的存在,祂不是和受造物在一个层面上。我们对上帝属性的描述都是类比性的,最多只具有相似性,因为我们是有限的。上帝的好绝非我们所认识的好,上帝的能力绝非我们所认识的能力。最终,上帝的意志,智慧,能力,和爱都是祂自己,只是我们在认识祂的时候用了拟人的手法来理解。因为如果这些是分开的,那么似乎上帝有不同部分和属性,那么我们会问这些属性从何而来,上帝为什么要这么组成。

然而现代基督教哲学家诸如阿尔文-普兰丁格对这种上帝的纯一性特别是托马斯版本的纯一性解释产生了很大的疑问。首先,这种纯一性的存在表明上帝的各种属性是彼此等价的,也就是说上帝就是祂的属性。但是我们知道属性本身是不具有任何能动性的,比如绿色这个属性不能使得一片叶子变绿,善良这个属性不能使得一个人变得善良。用科学的语言说,就是牛顿力学虽然适用于太阳系,但是不是牛顿力学产生了太阳系。再比如,一个电脑可以拥有一个操作系统,但是这个操作系统本身是信息,如果没有硬件支持,不具有任何实现功能的可能性。于是,上帝就是祂的属性似乎否定了上帝创造的可能。其次,上帝的本质就是祂的存在和意志,那么,也就是说上帝必然性地创造了这个宇宙,否则,创造宇宙的上帝和不创造宇宙的上帝就不是一个上帝,因为祂的意志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祂的本质是不一样的。即上帝的本质有所改变,这个就有点像宿命论,连上帝自己也没有自由选择的可能。当然,这种观点和圣经中的启示是矛盾的。最后,我们对上帝的认识如果只是类比,那么我们到底是否真正可以透过启示认识上帝。如果上帝是全然他者,那么我们对祂的认识会不会最多就像一只猫对人类的认识一样,永远停留在猫的层面,而对人的本质没有真正的认识。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怎么能够对上帝的任何认识有确信。所以,如果我们过于高举上帝的超越性,我们似乎就陷入了不可知论;但是如果我们过于对上帝做拟人化的解释,我们似乎有拜偶像的嫌疑。

所以,我们陷入了上帝纯一性问题的疑难。一方面我们要将上帝和受造物全然区分开来,相信上帝作为创造主的超越性;另一方面,我们要建立与祂的关系,我们需要对祂有真实的认识,我们的语言需要抓住上帝的本质,哪怕我们对这种语言背后的深意并不完全了解。

为了试图解答这个疑难,我谈谈我自己的一些思考和体会。首先,上帝的三位一体反映了一种由纯一性所产生出来的复杂性。阿奎那继承了奥古斯丁的三位一体心理学模型,也就是说,圣父对自己永恒性认识产生了圣子,圣子就是圣父的像,然后,圣父对自己形象的爱,以及圣子对圣父的爱就是圣灵,所以圣灵是由圣父和圣子而出。但是上帝的意志就是祂自己,所以,圣子和圣父和圣灵都是同一位上帝。我们这里似乎看到三位一体这种关系性的解释暗示了神内在本质的复杂性,当然你可以认为这就是最简单存在本身所必然产生的复杂性的反映。其次,我们从道成肉身看到了上帝超越性和拟人化类比合一的可能。我想耶稣门徒透过耶稣对神的认识是对神本质的认识,虽然,这种认识始终是不完全的,哪怕在圣灵的光照下,就像保罗说的,我们现在是隔着镜子观看。神成为人乃是让我们通过上帝的真像,耶稣基督,这个原型来认识祂的丰富属性。既然上帝的本性可以通过拥有祂形象的人的灵魂来认识,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的语言有除了类比而对上帝本质有真正的认识,圣灵的光照正是这种真实认识的确保。但是,我们仍然不要高估人类语言的能力以至于把神拉到人的位置来崇拜。我们与神的关系有时候是很难用语言来描述的,就像热恋中人的感受有时候也很难用言语表达。

三位一体符号

再次,上帝在创造这个宇宙的时候所体现的是三而一的属性。我们知道自然科学特别是物理学追求大统一理论,认为所有的物理现象都可以由一个简单的物理规律来描述,这也是现代理论物理学家要统一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前提假设。这个也许就是道家说的道,希腊哲学中的罗格斯。但是这个物理规律本身不具有能动性,它只具有描述性功能。比如,我给你一个量子场方程,里面有一个代表场的数学符号,有一个算符代表这个场的演化,还有哈密顿量来描述这个场所处的环境。但是这个数学公式并不具有能动性,它并不能产生这个场或者环境,它只是描述了宇宙中物体在时间中的演化。同样,宇宙的产生原因绝对不可能仅仅是信息的,因为信息本身不具有能动性。比如我给你一套人类的基因密码,这些密码本身能够产生一个人吗?不能。只有当这些密码信息存储在DNA里面,装在了细胞这个环境中的时候,它才能够将无生命的物质转化成一个有灵的活人。所以,宇宙的被造不仅需要信息,而且需要一种能动性。当然,这个信息本身不能自己存在,信息的存在表明有产生信息的智能。所以,创世记第一章惊人地展现了这种宇宙被造中的三而一的关系。上帝用祂的话语产生了这个宇宙,即诗篇33:9,“因为祂说有,就有;命立,就立。”圣父在永恒中生了圣子,圣父和圣子呼出了圣灵。同样,神说出了话语,然后圣灵让这话语产生了能力。所以,“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创1:2)我们在宇宙中始终看到的是信息和物质的合一,细胞没了基因不能繁殖,基因没了细胞不能表达,而这两者都得来自于父母。宇宙没了规律不能运转,规律没了宇宙无用武之地,而这两者都来源于同一位上帝。所以,宇宙本身就是对三位一体的极好表达。也就是说,上帝是简单的纯一的,但是这种简单性只能透过三个位格来认识,我们不具有超越三位一体的对上帝纯一性的直观认识。虽然我们可以透过各种模型比如奥古斯丁的模型来认识上帝的纯一性和三个位格的关系,但是这种始终是类比的认识。

最后,我们可以从人的救赎看到这种三而一的关系。我们知道圣父差遣圣子来启示祂自己,祂就是上帝的话语。当我们领受了这最高启示之后,圣灵借着神的话首先重生我们,然后让神的话或者基督的生命在我们里面成长,使得我们最终可以回到父那里。所以,这样一种三位一体的分工无论在创造中还是救赎中都是一致的。同样,在人类的整个人知系统中,三位一体也很好地体现出来。我们首先感知到了物体形成了对物体的概念,然后我们才喜欢这个物体,并且产生爱的表达。我们的认识对应于上帝对自己的认识,即圣子,我们的爱对应于圣父与圣子的爱。当我们把认识和爱的对象转向神的时候,我们就在真正分享那三位一体之爱。

所以,上帝如果是纯一的,那么这种纯一性似乎只能透过三位一体被我们所认识,在纯一性和三位一体的教义之间有我们所不能透知的奥秘。也许只有当我们复活后直面上帝的荣耀的时候,我们才有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对上帝的直观认识和全然爱慕。

颠倒的因果律

基本上所有人都认为前一刻的事件会影响下一刻的事件,但是基本上没有人会认为下一刻的事件会影响前一刻的事件。我在前面一篇文章提到,按照现代物理理论这种时间的单向性或者因果律的单向性看起来似乎是涌现出来的一种非基本的现象。然而,时间的单向性和因果律的单向性是否是一致的呢?这要看我们如何定义时间和因果关系。按照亚理斯多德的四因说,任何事件的发生都是由四种原因导致,即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或称为终极因)。我们可以认为前面三种原因是同时的或者是在这个事件发生之前,但是目的因不一定是在事件发生之前。对于人造的物品和事件,目的因看起来是在事件发生之前,因为人首先有了一个蓝图和计划,然后主动地运用自己的能力去改造物体,实现这个目的。比如我们要造一个宇宙飞船,这个宇宙飞船的被建造过程就是实现工程师对这个飞船最初的设计的过程,所以应该是一种正向的因果关系。

然而,非人造的物体和事件的产生是否也是符合正向因果关系呢?我想表面看起来也是。一个种子长成大树,好像是为了长成将来的大树,它去吸收养分和阳光,进行光合作用,但是这一切都已经在种子的DNA里面存储起来了,后天的过程只是一个对这个DNA信息的表达。那么在日常生活中或者古典哲学系统里面,我们基本上可以认为因果律都是有正向的时间先后次序的。

在经典物理理论中,我们知道所有基本物理定律的时间都是可逆的,也就是说无所谓时间和因果律的先后。给定一个粒子的初始状态,我们既可以知道这个粒子过去的轨迹,也可以知道它以后的运动。你不能说是这个粒子前一刻的状态决定了它下一刻的状态,因为时间在这里并没有方向性。如果把宇宙视为一个四维物体, 那么“前一刻”的事件和“后一刻”的事件只是这个物体的不同切片而已。这是所谓的牛顿-拉普拉斯决定论。但是量子物理让我们看到波函数坍塌的不可逆性,于是如我在上一篇博文中所提出的,时间有了方向性,于是因果律似乎也有了方向性。

但是我们知道上帝通过“观察”宇宙的量子态使得潜在的宇宙态实现为现实宇宙,而祂所选择的宇宙量子态取决于祂对宇宙的设想,即宇宙的将来状态。这有点像量子物理的多重宇宙解释,多重宇宙解释认为量子波函数没有坍塌为一个量子态,而是实现在了不同的宇宙中,也就是说下图中所呈现的所有历史轨迹(包括黑色和红色的宇宙历史)都是真实的。但是,如此多的宇宙态对我们来讲是不可思议的。我认为还是传统的哥本哈根解释更为直观。但是传统的哥本哈根解释不能有效定义什么是“观测”,即是仪器,还是人,还是动物,还是环境促使了波函数的坍塌。通过托马斯-杨双缝干涉实验我们似乎可以认为人类意识是波函数坍塌的一个重要因素。然而,正如我之前讨论过的,所有的观测者最终都是由别的观测者实现,也就必然有一个不被量子物理限制的观测者,即上帝。而上帝是根据祂的本性对整个宇宙的设想来决定历史的进程,但是这个设想不是决定性的,而是考虑到了人类意识的自由性和能动性。所以,祂是在人类意识所导致的所有可能的潜在宇宙历史中实现了一个宇宙历史。

上帝决定的因果方向和人类感知的因果方向

从这种意义上讲,量子物理的不确定性完美地实现了人类自由意志和上帝主权预定。这也正是普兰丁格等基督徒哲学家所提出的所有可能宇宙的量子版本,他们为了调和上帝的主权和人的自由意志提出了上帝中性知识的理论。其实,从上图中我们可以看到,上帝无疑知道所有的潜在宇宙历史,但是祂选择了最符合祂本性的宇宙历史。于是,上帝是根据哪一个宇宙历史的终极状态最能彰显祂自己的荣耀来选择显明一个宇宙历史。所以,上帝更多是从将来看过去,而我们是从过去看将来。

那么如果这个宇宙模型是正确的,它可以帮助我们如何来明白圣经呢?我认为一个重要的应用在于帮助我们理解创世记。年轻地球论和年老地球论以及其他创造论都在试图调和这个宇宙的古老和进化以及创世记中创造的阶段性和短暂性。通过这个理论,我们可以明白为什么在亚当犯罪之前,我们看到这么多的动物的死亡和自然的灾难。如果从颠倒的因果律我们就知道,亚当的犯罪不仅导致了人类自己的堕落,而且导致了整个宇宙也反映了这种堕落的状态,即在他堕落之前的宇宙也出现了死亡及弱肉强食等。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认同年轻地球论者所提倡的人类的堕落不仅导致人类的死亡,也导致了在他之前的动物的死亡乃至自然界的“叹息”(罗马书8:22)。

这个理论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的自由意志。人通过自由意志的作用在不断地产生各种潜在的宇宙,但是哪一种宇宙是可以实现的,取决于上帝主权的选择。这样,上帝并没有决定人类的选择,而是选择了人类的所有可能选择。这样,不是上帝预定一个人犯罪,而是一个人在他的意念中产生了很多犯罪的可能,那么上帝选择实现了一种最能实现祂美善目的并彰显祂荣耀的罪行。同样,一个人按照其本性是不可能产生信心相信耶稣的拯救,那么上帝也选择实现了一个宇宙,在这个宇宙中,祂主动地介入历史来赐给这些人圣灵,并且祂在这些得救的人因着顺从圣灵所产生的所有可能的美善行为中选择了一个行为实现。另外,如果一件事情已经发生,那么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他的祷告是否还有效呢?颠倒的因果律告诉我们,他的祷告是有效的,因为在上帝那里将来和过去一样真实。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通过量子物理理解这种潜在和显明宇宙的关系,以及因果律在人类和上帝眼中的相对性,并且帮助我们明白人类堕落带来的自然界的影响,以及人的自由意志在上帝绝对主权中的位置。

论时间的真实性

当我们谈论时间的时候,我们对它习以为常。在艰难的时候,我们觉得度日如年,在快乐的时候,我们觉得时间转瞬即逝。这是所谓的心理学时间。我们也看到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旧,所有的人都会变老,连地球和太阳也在慢慢老去。所以,我们看到了一切都在衰退,这是所谓的热力学时间。而上个世纪爱因斯坦告诉我们,时间是相对的,在不同运动状态里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不同引力场里面的观测者也会有不同的时间尺度,这是相对论理论里面的时间,在这里时间和空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在量子力学里面也有时间,而这个时间却是一个绝对的外在参量。一方面相对论认为时空不可分,另一方面,量子物理却把时间视为绝对。所以,很多理论物理学家发展量子引力理论来调和这两者的矛盾。一些理论通过把时空做量子化的处理来统一两个理论,有些理论把量子物理里面的时空视为从量子纠缠涌现出来的一种存在,并不是根本性的存在。

无论哪一种理论都需要对时间进行合理地解释。我们日常生活中所经历的时间不对称性在理论物理基本理论中是不存在的,我们认为过去已经失去,将来还未到来,只有现在才是真实的。但是相对论告诉我们每个人的现在都是不一样的,因为每一个观测者的位置和运动决定了他的局部现在,所以,不存在一个宇宙性的现在,你不能说宇宙现在的状态如何。由于时空是一个整体,不能分割,很多人提出永恒时空的观念,认为过去,现在和将来是一样真实的。就像一个人观看一个存储在DVD里面的电影,虽然人在观看画面的时候有一种现在感,但是整个DVD都是真实存在的,现在和其他时间是一样的。如果我们把宇宙也视为一个DVD,那么这个宇宙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共同组成了一个永恒性的存在,这是所谓的B类时间观。当然,还有一些人坚持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区别,这类时间观是A类。

如今大多数理论物理学家都持有B类时间观,认为时间不具有不对称性,时间箭头的存在仅仅是因为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早期处于低熵状态,随着宇宙的演化,熵不断增加,于是熵增使得时间有了方向,而且我们人类也感知到了这种方向。所以,时间箭头产生于热力学第二定律以及我们所处的宇宙的高度有序性。虽然物理学家都持B类时间观,但是人们对时间的本性仍然是不清楚的。时间到底如同牛顿所说的,在没有任何物质存在的情况下仍然存在,还是因为物质状态的变化而存在。有的人认为时间和空间是量子纠缠的结果,这也是现在所流行的涌现理论的一个最重要的产物。如果我们把物质和能量以及承载它们的量子场视为终极的存在,那么这些物质之间的量子场之间的纠缠产生了空间和时间。也就是说,没有物质没有能量就没有空间和时间,因为时空本质上是一种量子现象。

Salvador Dali clocks

那么这一切对我们理解圣经所启示的上帝有什么帮助呢?首先,这些理论让我们对上帝的创造有更丰富的理解。上帝如果创造的是一个四维宇宙,那么过去,现在和将来对祂都是一样,这样的一位上帝虽然可以道成肉身进入历史,但是祂所进入的不是历史,而是时空,就像在一个视频中插入了几个片段而已,是静态的。也就是说,上帝创造的是一整个宇宙四维DVD,只是因为这个DVD每个片段之间的差别导致了人类关于时间流逝的假象。这种说法似乎表明宇宙和上帝一样是永恒的,上帝和宇宙的互动都是表象的,人的自由意志也是表象的,因为一切都已经固定下来,可以说是永恒的凝固。这样一种创造观似乎让我们觉得非常乏味,而且和圣经中上帝和人类的互动形成了极大的心理反差。也就是说,按照这种理论,圣经中任何关于上帝介入人类历史以及人对上帝的回应的描述都是一种假象,因为这一切都其实是静态的,没有任何改变的,永恒的。另外一种说法是,上帝一旦创造了宇宙之后,祂就进入了时间,未来对上帝和人类都是开放的,只是上帝可以护理这个宇宙来达成祂的旨意。这种说法和A类时间观是一致的,也更符合常识,表明圣经中对历史的表达是真实的。我也倾向于这种时间观,虽然我认为上帝对历史的掌控比开放神论所说的更为严格,然而,A类时间观和现代物理学理论关于时间的描述似乎是不一致的。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呢?

这个难题的症结在于时间之箭是否是真实的,必然的,还是一种巧合,一种假象。基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时间之箭显然不是基本的,而是一种统计学规律,是涌现出来的一种现象。但是,如果我们把时间之箭视为量子波函数的坍塌,那么我们就能够保证时间的单向性是绝对现实的最基本特征,因为量子物理是我们公认为最成功最基本的理论。虽然量子波函数坍塌是哥本哈根量子阐释所提出的一种解释量子波粒二象性以及海森堡不确定性等量子物理诡异性提出的,但是它却是一种很好的术语来描述目的因和亚理斯多德的潜质和实现理论。量子波函数就像一种潜质,只有被观测或者作用的时候才实现为一个量子态。因为波函数的坍塌是不可逆的,所以观测本身是一种不可逆现象。比如我们通过时钟来计时,我们如果不观测时钟,时钟所显示的时间是不确定的,当我们测量时间的时候,时间就出现了一个固定的值。而且由于观测,我们和时钟之间产生了纠缠,如果时钟和其他环境产生纠缠,那么我们就也和宇宙其他部分产生了纠缠。由于整个宇宙里每个部分都是相互关联的,那么宇宙本身就是一个波函数,所以宇宙就算处在热力学平衡态,也就是说粒子均匀地分布在这个宇宙中,那么时间箭头仍然是存在的,因为它的存在是由于宇宙的波函数不断地坍塌。而宇宙波函数坍塌所得到的值是由该值是否与上帝所赋予这个宇宙的目的契合程度概率性地被决定的。

所以,时间是由上帝对这个宇宙的“观察”或者护理的方向性所决定的。那么由于宇宙波函数的坍塌取决于一个外在于宇宙的原因,也就是说宇宙的目的因是一种宇宙的完美状态,那么我们可以说不仅是宇宙的过去决定了它的现在,而且是宇宙的将来决定了它的现在。宇宙的现在可以视为是宇宙中不同地方粒子波函数坍塌的时刻。这种颠倒的因果关系和圣经所说的是非常一致的,上帝创造这个宇宙是因着祂的本性就是爱,是生命,所以这个宇宙存在的目的以及终极的目标就是彰显上帝的本性,祂的爱,真理和良善。正如罗马书11:36所言,“因为万有都是本于他、倚靠他、归于他”。万有都是本于他,就是说万有的产生来自于祂,这就是所谓的宇宙早期低熵的起源;万有都是依靠祂,也就是说上帝一直在“观察”或者实现这个宇宙,否则这个宇宙中的人不会知觉到自己的存在以及时间的存在,因为我们只能感知被实现了的量子态;万有都是归于祂,这就是说,宇宙的波函数坍塌到哪一个宇宙是由上帝对宇宙未来的设计所决定的,当然最终是归于上帝的荣耀。所以,因果律不仅仅是过去决定现在,也是未来决定现在。

这样一种对时间的理解理论上是可以解决创世记的时间问题以及帮助我们理解时间的相对性。我们知道上帝对宇宙的护理或者观察产生了量子态的坍塌,由于量子态的坍塌让我们获取了时间信息,这种时间信息可以从化石,从天体运动,从同位素衰变来获得,但是这些自然“时钟”都需要被实现以被我们观察到,而这种时间被观测到首先是因为上帝这位终极观测者实现了整个宇宙,然后实现了人类观测者,最后人类观测者观测到了时间。由于量子波函数在没有坍塌的时候也在随时间演化,这里的时间间隔就是我们观测到坍塌后的波函数所获取的时间;然而,这些宇宙波函数坍塌的时间间隔则是另外一个时间,这个时间是整个宇宙对上帝“观测”或者护理的回应。所以,一个是宇宙里面观测者所经历的时间,一个是上帝的“时间”。由于上帝本身并不改变,这里上帝的“时间”应该是在灵界中的一种时间,反应灵界的变化。

圣奥古斯丁

也许有人说,你把时间说得神乎其神,不外乎是把科学理论强加在了圣经所启示的时间之上。我要说的是,如圣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对时间的描述,“那么时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所以,圣经虽然只是使用了普通人所理解的时间,但是圣经是圣灵的默示,理所当然也启示了超越日常的普通人对时间的理解,否则耶稣也不会说,“我对你们说地上的事,你们尚且不信,若说天上的事,如何能信呢?”(约翰福音3:12)由于基督教世界观中缺失了对自然启示和特殊启示的整合,所以导致了对现代文化缺乏洞见,也导致了基督徒信仰与生活和工作的分裂。所以,我们应当效法奥古斯丁对那些宇宙中最根本的存在做深度的思考,在此过程中,我们可以参考科学理论,但不必拘泥于这些理论,我想圣经完全可以光照自然科学,自然科学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上帝的创造和护理。

亚理斯多德四因说的现代诠释

在前面几篇博文中,我讨论了古典哲学和神学对基督教世界观重建的重要意义。既然哲学不像自然科学有一个大家公认的理论构建体系,我们为什么要引入哲学呢?原因在于基础自然科学虽然可以构建足够精确的理论来解释足够精确的数据,但是自然科学只能回答有限的问题。所以,自然科学虽然给我们带来了科技的进步,并更新了我们对宇宙和人类自身的认知,但是这种科学所带来的认知常常契合了某些古典哲学思想。比如粒子物理与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的契合,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与亚理斯多德的形式质料说的契合,这些科学与哲学的契合在量子力学先驱海森堡(Werner Karl Heisenberg;同时也是路德宗信徒)的哲学著作“Physics and Philosophy: The Revolution in Modern Science”中有详细的讨论。所以,我认为科学并没有从根本上带来世界观的改变。物质主义,自然主义,唯名论,唯实论等哲学理论都可以与现代科学融洽,所以,科学尚且不具有区分或者验证哲学理论的能力。

我在这里要特别强调的是亚理斯多德四种原因的学说对于重建整全的基督教世界观的重要意义。在现代哲学体系中,我们很难看到一个关于对这个宇宙存在的意义的系统性的探索。亚理斯多德学说的重要性在于它在物质世界和灵界之间构建了一个有效的桥梁,我觉得这个桥梁就是他的因果论。他认为物质世界事件发生的原因有很多种,有质料因,有形式因,有动力因,有目的因。前面三种原因肯定了物质世界中自然规律的作用,但是目的因却将物质世界和赋予物质世界意义的灵性世界联系了起来。

亚理斯多德(credit:https://en.wikipedia.org/wiki/Aristotle)

用现代科学的术语,我们可以认为质料因就是物质的组成和结构,比如一架太空飞船是由不同的金属组装而成,但是这只能解释太空飞船的构成。为了充分解释太空飞船的架构,比如它的形状,它的结构,它的各个部分的关系等,这些太空飞船的结构特征就是它的形式因,这些结构使得它可以实现人类的太空旅行。然而,这些金属材料不能自己按照设计图纸组装成飞船,它需要由人类来组装,这就是动力因。最后,这个飞船的存在似乎得到了很好的解释,但是它之所以这样被设计, 被组装,被构成,乃是因为我们需要用它来在太空旅行。这就是目的因,所以目的因是所有其他三种原因存在的基础和前提,是原因背后的原因。

虽然四因说可以对人造的物品做很好的诠释,但是它是否对自然界的存在有很好的诠释呢?比如恒星和夸克存在的原因是什么呢?比如基本粒子是由什么构成的呢?因为它本身已经是最基本的了,那么我们可以认为它本身是量子场的一种表现。那么它的质料因就是量子场,那么这个粒子有没有形式因呢?形式因就是它的本性,我们可以认为这种形式因就是这个量子场所遵行的量子动力学规律。当这个粒子在外在环境比如电磁场或者引力场中运动的时候,我们可以认为动力因就是它所处的外在环境,或者初始条件。于是,一个量子场的初始条件加上它所遵行的动力学规律就可以统计性地解释这个粒子的所有动力学特征。我说统计性解释是因为量子力学由于其内在的非决定性,并没有决定这个粒子的运动。那么这个粒子到底下一刻处在什么状态,运动到什么地方还需要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就是目的因。所以,在自然主义框架下,我们是无法完满地解释这个宇宙的,因为我们只考虑了前面三种原因。正如马尔可夫蒙特卡罗模拟通过任意行走来找到一个模型的最佳参数值,同样,这个物质宇宙看似任意的,偶然的运动是为了达成一个宇宙性的目的。

那么,这个粒子的目的因到底是什么呢?这个并不是那么显然的,因为目的因常常是和个体的本性一起来讨论的。比如一个松鼠的本性就是喜欢翘着长长的尾巴蹦来蹦去,那么当一个松鼠这样做的时候,他就是实现了他的本性。同样当一个宇宙飞船能够平稳安全快速地在太空中航行时,它就完成了它被造的目的。所以目的因取决于物体的本性,而一个物体的本性是在它被造时或者开始存在时被赋予的。所以,一个原子或者恒星存在的目的是取决于它们的本性。而且这个粒子在所有被造物的海洋中只是一个很微小的存在,我们不能单从这个粒子本身的存在来决定它的目的,它的目的是关系性的,需要从它所在的整体来实现它的目的。比如它可以存在于一个餐具里面,存在于一个飞机里,也可以存在于一个粒子加速器里面,那么这个粒子的目的是由一个更高更大的存在来限制的。而且正如人类可以赋予宇宙飞船目的,同样人类意识可以部分决定物质存在的目的,而人的意识本身又是由更高级的目的所概率性决定的。所以,一个存在的目的因常常是一个层级结构,从一个原子到人类,从一个星球到整个宇宙都有其目的,而且它们的目的都服从于造物主的终极目的。

基督徒相信这个造物主就是圣经所启示的上帝。既然,我们知道通过相信圣经这个特殊启示而相信上帝是造物主,是万有存在的原因,为什么我们需要借用亚理斯多德的哲学来构建基督教世界观呢?原因在于,圣经并没有对自然启示有明确的解读,圣经常常以自然启示为背景,但是自然启示本身需要我们通过正确的研究去正确解读。所以,一方面我们知道万有存在的终结原因,但是如何将这个终极原因和我们日常生活中所经历的,所研究的,所看见的这些被造物,这些知识,这些学问联系起来呢?这种具体到我们日常生活的信仰是需要我们具体地将两种启示一起结合来研究而获得的一种世界观。

既然所有受造物都有被造的目的,那么这些目的各有不同,但是它们存在的一个共同的目的是为了荣耀上帝,也就是实现上帝的旨意。既然宇宙不能给它自己赋予目的,那么它的目的来自于它的创造主。上帝不是把它的目的强加于被造物,而是通过实现受造物的本性来达到祂的目的,所以荣耀上帝并爱上帝和一个被造物实现其本性是一致的。具体到人类,一个人去荣耀上帝爱上帝是祂被造的目的,所以是符合人的本性。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相信宗教,因为他们的本性就是想去敬拜造物主。基督教只是让人实现了人的这种宗教本性。

那么上帝在造这个宇宙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让它完全或者完美了呢?显然不是,因为我们如今仍然看到行星和恒星在形成,作为天文学家,我们看到这个宇宙一直演化直到如今,那么上帝创造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上帝创造只是开启了祂的受造物完成其受造使命的旅程,上帝的创造和护理在整个宇宙历史中展开。同样,当上帝创造亚当夏娃赋予他们自己的形象,这只是他们最终实现或者彰显上帝形象的一个开始。所以,上帝的创造和护理常常是联系在一起的,祂的创造是祂护理的基础,祂的护理是祂创造的进一步实现。上帝创造的最终实现是在新天新地,那个时候所有被造物都会实现其被造的本来目的,并将永远继续实现。

学习知识的目的

最近听到国内有小孩因为学习压力大而自杀,感到非常悲痛。小孩本是最快乐,最天真的,如果小孩都能够自杀,可见我们的社会出现何等大的问题。虽然这里面牵扯的问题很多,但是我觉得最关键的问题是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学习知识,为什么要赚钱?为什么要安身立命?如果学习知识的目的是为了某种个人利益,或者按照阿奎那的话说,叫做private good(私利),那么学习就没有达到其根本目的。对古人而言,学习的目的乃是为了common good (公利或者公益)。

那么什么是私益,什么是公益呢?私益就是私人的好处,比如有一个苹果,你如果吃了这个苹果,那么别人就不能吃了,同样,别人吃了,你就不能吃了。或者你有1百万块,给了50万元给你的孩子,你就没有了50万。这些因为被分享而会丧失其价值的好处叫做私益。那么与之相反的是公益,公益就是私益相对应的一种存在,这种存在不会因为分享而失去其价值。比如一个球队进球了,那么所有人都分享了胜利的快乐而不会失去胜利所带来的价值。同样,当一个法官秉公执法,那么他就给社会提供了公共的益处,每个人都享受了法治社会所带来的好处。

所以,学习知识的目的,不是为了私益,乃是为了公益。记得小时候学过关于周恩来的故事,当其他小朋友说读书是为了“千钟粟”,为了“黄金屋”,为了“颜如玉”的时候,周恩来却说他是为了“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当然,这种强烈的民族情感并不能演变成民族主义,而应演变成一种普世的关怀。也就是所谓的孔孟提倡的“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论,只有当你知道该如何通过获取知识为一个家谋益处的时候,你才能真正为一个民族,为整个人类的福祉谋公益。同样,圣经也教导,“人 若 不 知 道 管 理 自 己 的 家 , 焉 能 照 管 神 的 教 会 呢 ?”(提摩太前书3:5)。因此,学习知识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飞黄腾达,不是为了自己享受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公共的善,公共的益处。

https://www.aib.edu.au/blog/study-tips/how-to-combat-study-procrastination/

另外,我想从知识论的角度来谈学习知识的目的。学习知识的目的不是为了拥有知识,也就是说知识本身不应该成为我们学习的目的。人类对真理的认识产生了知识,但是这种知识本身并不一定是真理。那么,当我们把知识当成真理本身,我们就变成了极端的理性主义。有的人认为只有通过科学的方法论获取的知识才是知识,这个论题本身是有问题的,因为这个论断本身没有经过科学证明。如果我们认为科学产生的知识才是值得相信的,那么这本身假设了终极现实本身必须是用科学方法可以认识的,但是这个论题不是不证自明的。如果我们采取狭义的自然主义方法论来研究自然,那么当我们采取这种科学主义的时候,我们就武断地排除了非物理的现实存在的可能。所以,这本身就是循环论证。这好像你为了寻找一个硬币去找那些有金属光泽的东西,但是你找到硬币后却说,“我没有找到树叶,所以树叶不存在”。你没找到树叶是因为你没有打算去找树叶也没有按照找树叶的方式去找树叶,你找到硬币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想找硬币。同样,自然科学本质上是想认识自然的物理本质,那么自然科学当然找不到非物理的灵性现实,因为第一,它没有打算去找非物理的现实,第二,它的方法也不适合去认识非物理的真理。

那么,无论在西方社会和东方社会,我们的小孩学习的知识是什么呢?首先,很多学校把自然科学的知识当成绝对真理,而缺乏应有的批判精神。其次,很多文化把道德性的社会性的知识当成实现自己权力的手段去灌输给学生。最后,基本上所有的教育都将真理视为分割的,不相关联的碎片化的知识去教导。无怪乎,无论是努力学习知识的东方人,还是崇尚创造知识的西方人,都在知识的海洋里迷失了真理,正所谓“一叶障目”。

作为基督徒,我因着上帝的特殊启示,开始明白真理的统一性和整体性,乃至真理的位格性。真理是上帝自己,上帝的知识和祂自己并不是分开的,否则,上帝似乎在不断地通过认知来获取知识,这个表明上帝不是完美的,不是不变的。因此,这样的上帝并不是基督徒乃至哲学家所认识的上帝。其次,如果我们把获取知识作为得到个人好处的工具或者为了学习知识而学习知识,那么我们就是在拜偶像。如果我们将知识作为实现公共的善的方式,我们似乎有更高的更符合人性的追求。但是什么是公共的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识,希特勒认为公共的善就是建立由德意志民族所统治的超人社会,我们当然不能认同。所以,我们为了公共的善读书是建立在我们对人的本性及其目的的认知上的。

作为自然主义,物质主义或者无神论者,他们的宇宙是没有目的的,人的道德感是虚幻的,于是他们所理解的公共的善是没有绝对根基的。相反,在基督教世界观里,人的道德感是来自于上帝,上帝造宇宙造人乃是出于祂的爱和荣耀,也是为了祂的爱和荣耀。所以,人活着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分享那神性的爱,享受那爱,并活得像上帝一样来荣耀祂。这样,作为基督徒,我们相信最终级的公共的善就是在人类社会中彰显上帝的公义,圣洁,真理,良善,智慧。而作为有限的乃至堕落的人,我们不知道上帝的公义,圣洁,真理和良善,所以,我们需要上帝的第二本书,圣经,向我们启示祂自己和祂对人类的拯救。更重要的是,祂成为了道成肉身的基督耶稣亲自地来向我们显明祂的圣洁,公义,良善和真理。这样,我们借着这启示之光就知道了真理的统一性,并拥有了公共之善的绝对根基。

因此,学习知识的目的乃是为了荣耀上帝,并以祂为乐。否则,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的学习都是在建造自己的巴别塔,以认识真理的名义来利用真理,抵挡真理,实现人自己的野心。愿我们不再把学习当成工具或者终点,而是把知识当成路标,引导我们去认识并敬拜那终极的真理。

现代版第一推动论证上帝的存在

我记得以前高中时期读过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推动丛书,特别喜欢这一套丛书中的《时间简史》,《皇帝新脑》,和《上帝与新物理学》,以及《原子中的幽灵》。但是我当时不知道那套丛书为什么要以第一推动为题,后来才知道第一推动是托马斯-阿奎那五种论证上帝存在中的一个论证。也许我们认为托马斯-阿奎那以及他所继承的亚里士多德哲学已经过时,但是,当我重新阅读和思考他们所思考的哲学和神学问题的时候,他们的观点常常是最有洞见,也是最全面的。虽然,现代科学不可否认地帮助了我们明白这个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并且产生了惊人的技术,提升了人类的物质生活水准。但是,人们在这种细分的,解析的,精确的科学世界里面,迷失了对整体的感知,有一种“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的感觉。所以,我们需要重拾古典哲学和神学来帮助我们建立一个整全的世界观。当然,这种重拾并不是没有批判的,就像文艺复兴运动对古典哲学的发掘为宗教改革提供了圣经文本的分析方法。同样,回归古典哲学和神学的目的乃是帮助我们这些现代人建立整全的世界观,以至于不会迷失在精致的细节中。

当我们谈论哲学中的概念的时候,不能用现代科学的术语来理解古典哲学的概念。比如托马斯所说的“运动”绝不仅仅是物体在时空中的运动,他说的运动是“改变”。亚理斯多德认为任何一个物体都是由物质和形式所构成,两者不可分离,这就是亚理斯多德的“形式质料说”(Hylomorphism)。物质在这里不是现代科学所理解的物质,而是物体的潜质(potentiality),也就是说物质具有可塑性,它可以变成其他的物体,比如铜可以用于雕塑,也可以用于制作餐具。同样,小孩有潜质可以成为成人,种子有潜质可以成为大树。所以,潜质就是一个物体所拥有所有变成(actualization)其他形式的存在的潜在可能。

托马斯-阿奎那

但是潜在的可能不能自己实现自己,潜质成为现实是需要外在的原因的,或者一种变化需要外在的因素来促成。那么这个外在因素或者叫实现者(actor)本身也在变化,也需要外在的实现者,那么为了避免无限类推,必定有一个不需要外因实现的存在,也就是说这种存在没有潜在,只有实现,或者说,这种存在是第一推动者,上帝。上帝是永恒不变的,祂只促成其他存在的改变。所以,上帝的这种永恒实现的本性与祂在圣经中所启示的“我是我所是”是一致的,也就是说上帝就是祂自己,祂不会变老,变美,或者更有能力,或者更有智慧,或者更有慈爱,祂就是祂过去,现在,以后的自己。

然而,托马斯-阿奎那的这个证明是基于亚理斯多德的哲学和物理学,缺乏对现代科学的把握。无论是潜在和实现这些哲学理念,还是运动,变化和因果关系,都是古典的。现代科学常常把一个物体的变化视为连续的,而非间断性地从一个物体变到另一个物体。比如热水和温水没有本质区别,而水和冰则似乎有本质区别,但又不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同样,基本物理定律是时间可反演的,意味着没有时间先后,也就无所谓变化了。所以,第一推动所依靠的古典物理学是不可靠的。但是,这并不表明这个论证本身是失效的。

量子不确定性原理

我觉得粒子物理中量子的内在不确定性正是这种潜在可能的现代物理诠释。如我在《显明世界,隐藏世界,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一文中所言,我们活在一个隐藏的或者潜在的世界当中。因为基本粒子的动力学及其产生和湮灭机制都是由量子物理来描述的,而量子态符合量子波函数的概率分布。然而,我们所观测到的却是量子波函数的一种实现,即所有量子态中的一个态。这和托马斯所说的潜在和实现何其的相似。那么这个波函数为什么会坍塌为一个本征态呢?不同的科学家有不同的说法,据说有8种不同的解释,有的人认为有一个隐变量决定了量子波函数坍塌为某个态,但是这种说法与由很多实验证实的贝尔不等定律和CHSH不等式矛盾。有些人认为,量子波函数是在测量的过程中与仪器这种非量子系统接触导致了坍塌。有些人认为是人类的意识导致了波函数的坍塌,有些人认为波函数没有坍塌,而是所有的态都实现在了不同的宇宙中,因为我们只在其中一个宇宙中,所以我们只看到了一个态。所有这些解释都有问题,都有违常识。如果仪器或者人类意识导致了波函数坍塌,也就意味着人不能客观地去观测量子世界,进而不能得到量子世界真实的规律。而多重宇宙解释引入了接近无穷多个我们无法观测到的宇宙,令人匪夷所思。而我认为,量子物理的这种内在的非确定性印证了托马斯和亚理斯多德关于潜在和现实的本质区分。

如果我们把波函数视为物质的潜在可能,而将波函数所坍塌得到的量子态作为潜在可能的实现,那么任何波函数坍塌必然由一个外在的因素或者观测者使然,这个外在因素或者观测者可能是仪器,可能是人类意识,也可能是外星文明,但是所有这些系统本质上都是量子系统,其本身都会从波函数坍塌为本征态,也就是说,会从潜在可能实现为某一种现实。这样,所有物体的波函数坍塌都需要一个外在系统促发,而这个系统本质上也是量子的,那么其也需要另一个系统促使其坍缩,这样为了避免无限类推,必有一个非量子的存在,其不能用概率波来描述。由于量子物理是如今物理学最成功的理论,整个宇宙都可以由量子物理来描述,那么这个不受量子物理限制的观测者必然至少是超越这个宇宙的,按照托马斯的话说,祂就是第一推动者,没有被观测的观测者,没有被实现的实现者。

所以,我们发现当代量子物理恰恰契合了论证上帝存在的第一推动论证。当然,由于量子物理并不一定是描述物质世界的终极理论,我们不应该认为这个论证是终极的。但是基于我们现在对物质世界的最好理解,我想这个改编的第一推动论证是强有力的。然而,我们在这里并没有证明这个第一推动者是谁,它也许只是一个非意识的存在。但是作为基督徒,我们就顺理成章地知道这个存在不仅不受物理定律限制,而且是永不改变的永恒上帝。祂通过量子物理决定实现潜在宇宙的某一种态,进而引导这个宇宙的历史,并且通过微观和宏观物体的非决定性,允许人拥有有限的自由意志,为了达成荣耀祂自己的目的。所以,在基督教世界观中,这个宇宙的存在和历史进程是为了达成一个终极目的,而且量子物理的诡异性也得到了很好诠释。

论性别的永恒意义

在当今西方世界,人们正在模糊性别的界限,这从变性手术,同性恋以及无性别厕所的流行可见一斑。在美国,是否认同这种多元性取向成为了判定政治正确的一个标签。在这样一种将政治,伦理和宗教标签化的文化环境中,大家不再能够自由地去辩论这些话题。然而,这样一种后现代式的对传统伦理和价值体系的挑战是缺乏根基的。无论是从物质主义的进化论还是从基于圣经的传统价值,我们都看到这种对性别的模糊是缺乏根基的。由于在现代社会,人们普遍缺乏一种整体性的宏大叙事,所以我们不知道应该把性别或者性放在哪个类别里面来谈论,是生物学,还是伦理学,还是心理学,还是神学。考虑到这种现象,我想在这里特别谈性别的终极意义。

最近在中文查经班查到马可福音12章25节,“人从死里复活,也不娶也不嫁,乃像天上的使者一样”。如果天国里没有婚姻,那么人复活后的性别是否会消失呢?我认为没有消失,因为耶稣作为复活的样板是有性别的,甚至祂的手上还有钉痕。所以,耶稣的复活告诉我们复活后的身体和现在的身体在外表上没有本质的区别。所以,人性中性别的特征应该是保留的。所以,我们不能把12章25节中人复活之后和天使相似的比喻过度延伸,因为天使没有身体,我们有身体,天使没有性别,我们有性别。而且上帝造男造女一方面是为了人类婚姻,正如创世记2:18所言,“耶 和 华 神 说 : 那 人 独 居 不 好 , 我 要 为 他 造 一 个 配 偶 帮 助 他 。”所以,性别常常是婚姻的基础,而婚姻则是对基督与教会的关系的类比,“为 这 个 缘 故 , 人 要 离 开 父 母 , 与 妻 子 连 合 , 二 人 成 为 一 体 。这 是 极 大 的 奥 秘 , 但 我 是 指 着 基 督 和 教 会 说 的 。”(以弗所书5:31-32)那么当基督徒复活后,他们就不需要婚姻这个符号了,因为他们可以与基督面对面,成全了符号所代表的预言。

我认为两性关系是人性的一个本质关系,是上帝形象的一个本质反映,不是可有可无的,是永恒性的。正如以弗所书5:28-29所言,“丈 夫 也 当 照 样 爱 妻 子 , 如 同 爱 自 己 的 身 子 ; 爱 妻 子 便 是 爱 自 己 了 。 从 来 没 有 人 恨 恶 自 己 的 身 子 , 总 是 保 养 顾 惜 , 正 像 基 督 待 教 会 一 样 ”正如男女身体的合一是婚姻的基础,同样,男女灵魂的合一是人性的完满。既然耶稣成为肉体取了人性,就是要来拯救人性,于是拯救人性的方方面面。那么性别作为人性的一个本质属性理所当然也会得到拯救。换句话说,没有男性的人性是不完满的,没有女性的人性是不完满的,而在地上身体的结合其实是为了灵魂的合一,否则婚姻就是围城或者地狱。那么男女信徒的灵魂在天国里既然都与基督联合,那么男女之间也实现了灵魂的合一。既然灵魂已然合一,那么作为灵魂合一的符号,即身体的合一,就没有必要存在了,于是婚姻也就没有必要了。而且,灵魂的合一是上帝形象本质的一部分,因为上帝是三位一体的上帝,上帝形象的本质一面就是在不同位格中合一,而这种位格性的合一在性别的合一中反映得最清楚。所以,性别的合一反映的是三位一体之上帝爱的关系,正如亚当看到夏娃所言,“那 人 说 : 这 是 我 骨 中 的 骨 , 肉 中 的 肉 , 可 以 称 他 为 女 人 , 因 为 他 是 从 男 人 身 上 取 出 来 的 。”(创世记2:23)

这样看来,性别的永恒性是建立在三位一体上帝的永恒性之上的,而婚姻中身体的合一,是灵魂合一的记号,是人性完满的彰显,这一切都在天国得以实现。于是血缘,婚姻这些符号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正如耶稣所言,“凡 遵 行 我 天 父 旨 意 的 人 , 就 是 我 的 弟 兄 姐 妹 和 母 亲 了 。”(马太福音12:50)同样,当耶稣对一个打水的撒马利亚妇人说:“ 凡 喝 这 水 的 还 要 再 渴 ;人 若 喝 我 所 赐 的 水 就 永 远 不 渴 。 我 所 赐 的 水 要 在 他 里 头 成 为 泉 源 , 直 涌 到 永 生 。”(约翰福音4:13-14)因为妇人结了五次婚,所以,她渴望喝这与男人合一的情欲之水。然而这水不能满足她,因为她真正需要的是与男性灵魂的联合,而这样的联合唯有与基督本身的联合才能实现。这样,男性,女性和基督似乎构成了天国中“三位一体”的人性结构。所以,我们对婚姻,对两性合一的追求,其象征意义是两性与基督的合一,进而完满地反映并享受三位一体之上帝的永恒之爱。

读托马斯-阿奎那的现代意义

当我刚做基督徒的时候听到教会历史上的神学家诸如奥古斯丁和托马斯-阿奎那,第一感觉是远古,第二感觉是艰深。我相信对大多数现代基督徒也是如此,我们对自己的信仰传统了解并不多。后来,我归向改革宗之后读了一些清教徒的书籍,多读了一些教义方面的书籍,就觉得已经算是很了解神学啦。后来买了一个清教徒著作的硬盘才知道,清教徒的著述浩如烟海;又后来读了C.S.Lewis的其他作品之后,发现除了“返璞归真”,Lewis还有那么多别的作品和论文;现在我又接触到了托马斯-阿奎那,才发现很多改革宗的教义都可以在他的《神学大全》中找到理据,他对三位一体和上帝本性的论述是我最欣赏的。我们新教信徒常常认为自己是马丁-路得和约翰-加尔文的追随者,然而,我们忽略了神学的发展如同一条河流,任何神学支流都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末。如果我们忽略了路得和加尔文对教父神学和中世纪神学的继承,我们就切断了神学的根,不知道加尔文预定论的历史根源,不知道神义论的悠久传统。

那么作为改革宗的信徒,我为什么要读阿奎那呢?我想从他的历史性和现代性谈一谈。托马斯-阿奎那于1225年出生在一个意大利的贵族家庭,他于16岁去那不勒斯大学学习神学并加入了刚成立不久但非常强调理性认知的道明会。后来他父母因为知道他皈依道明会而将他囚禁,甚至以利益和女色引诱他,但是他丝毫不为所动。他后来在德国和法国巴黎大学学习,精通亚理斯多德哲学。由于道明会有步行到各个地区修会的传统,他一生步行大约一千多公里遍访欧洲各地的大学和修会,而且他就是死于旅行的路途中。据称有一次他在写作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说,“你对我讲论得很好,托马斯,你要什么奖赏吗?”托马斯说,“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主!”而且他在去世之前两年就停止了《神学大全》的写作,原因是他看到了异象,当他的秘书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写作的时候,他说“我写不下去了,我所写的和我所见的相比,就像是草木禾节”。由此可见,他的写作绝对不是为了标榜他自己的学识和彰显自己的荣耀,而是为了上帝的荣耀。作为中世纪最重要的经院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绝不仅仅是天主教的圣人,更是整个基督教会的神学家。

托马斯-阿奎那和奥古斯丁一样是神学和哲学的集大成者,他强调人理性的功用,但是他绝对不是很多基督徒所说的高举理性过于圣经,他只是把理性放在了它该有的位置。也许有很多人只知道他对上帝存在的五种论证开启了自然神论,但很少人知道他对圣经或者特殊启示的高举,对上帝恩典和启示的必须性的强调。有很多人认为神学不需要哲学,但是这样一种认知是很肤浅的。如果我们考察基督教会对三位一体的认识,我们就知道很多名词都有极强的哲学味道,比如什么是三个位格,什么是一个本质,这涉及到怎么理解位格,怎么理解本质。同样,在圣餐论中,我们怎么理解面包的本质有没有改变,这取决于我们怎么理解物质的本性,还有关于灵魂和肉体的关系,到底是二元论,一元论还是某种混合的观点。这些很多都是于哲学有关的,随着当今科学的发展,科学也应该放在其中。当然,神学家需要谨慎世俗哲学和科学对神学的影响,但是对每一个神学教义结合普遍启示做深度的思考是必要的,否则我们就是在支离破碎的基督教世界观中过不一致的基督徒生活。

虽然我并不认同阿奎那的一些神学观点,但是他在神学大全中对上帝和祂的创造与救赎统一性的整全的认识在教会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他对前人和同时代的科学和哲学的思考,把握以及批判使得他著述了与《神学大全》相当规模的《反异教大全》。所以,托马斯绝对不是书斋中的神学家,他对当时流行在大学里的哲学,不可知论,异教思想都有很深刻的思考和批判。他关于自然法的论述成为西方法学经典,他关于伦理学的论述不仅是基督教伦理学的集大成,也成为了世俗伦理学的典范。

现代社会泛滥的是信息,而这些信息往往是支离破碎的,我们没有big picture(大的图景),我们不知道我们的生命的每一个部分在那个整体中的位置和功用,于是我们的信仰也变成了支离破碎。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和信仰开始脱节,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知道生命的最终目的以及如何达到这目的。就像我们最近教会查经所讨论的关于约伯记中的智慧问题,约伯在这个世界中寻找不到智慧来帮助他面对自己的苦难,所以他寻求从上面而来的智慧。那从上面而来的智慧或者特殊启示只有全面地渗透到我们思想和情感中的每一个部分才能够让我们荣耀上帝,并以祂为乐,直到永远。而这个渗透的过程是基于一个整全的神学,一个包罗万象的神学,一个具有时代性和历史传承的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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