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科学与信仰的方法

← 返回全书目录 | 第一部:科学与信仰

在原博客思想、论证、思想实验与研究经验基础上重新整合的章节正文。原有博文保持独立,本文为扩展修订稿。

章内导航: 引言:我为什么不满足于科学与信仰的和平共处? · 自然是一本怎样的书? · 从可理解的宇宙到数学的奥秘 · 前设如何进入科研:从彗星到行星的一个例子 · 贝叶斯推断:让前设暴露在数据面前 · 范式与科学革命:我们究竟应该反叛什么? · 从“道”到宇宙信息:一次大胆的思想实验 · 灵魂与软件:类比能走多远? · 棋局、目的因与自下而上的演化 · 科学与神学可以相互借用方法吗? · 法拉第、负面结果与科研的伦理 · 结语:让大胆想象与严格论证共同生活

引言:我为什么不满足于科学与信仰的和平共处?

我最初思考科学与信仰的关系,并不是因为某个无神论者向我发起了挑战,而是因为我自己正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工作时,我需要处理恒星的光谱、行星的轨道和复杂的统计模型;回到教会,我又相信这个宇宙本于上帝、依靠上帝并归于上帝。如果信仰只影响我如何对待同事,却对我提出科学问题的方式完全没有影响,那么我是否真的做到了“尽意”爱上帝?可是,如果我直接把神学结论写成科学模型的答案,我又如何证明自己不是在选择性地阅读数据?这两个疑问构成了本章的出发点。

早在《基督徒如何做科研》中,我就试图打破科研与信仰之间的隔墙。我认为科学家不可能毫无前设地走进实验室,基督徒更不必假装自己的世界观不存在。但我并不愿意停在“世界观影响科学”这一句套话上。真正困难的问题是:它影响什么?是影响我们研究恒星还是地外生命,影响我们如何评估一条观测曲线,还是影响一个科学模型的物理方程?如果没有把这些层次分清,所谓基督教科学很容易变成在普通科学结论后面加上一句赞美上帝;而它的另一种危险,则是用信仰替代了本来需要艰苦完成的测量。

我曾提出更大胆的设想:以创造和护理为原则,研究宇宙形成中的层级、信息与阶段性变化;甚至把创世记中的六日,与宇宙、星系、太阳系、地球、生命及人类的不同起源阶段联系起来。那些文章中包含我最不愿丢掉的想象力。但十多年后的我也更清楚,想象和论证不是同一件事。一个值得热爱的设想,恰恰应当被推进到足够清晰、可能被别人挑战的形式。否则它只是为我们的世界观提供令人舒适的故事,而不能增加对受造世界的知识。

因此,这一章并不打算把以前写过的文章排成一个整齐的目录。我希望重新把那些问题放在一条连续的思想道路上,允许年轻时的热情与后来形成的批判意识彼此对话。我既不愿把大胆设想全部删掉,也不愿把它们包装成已经获得验证的科学。科学与信仰真正有内容的结合,应当发生在问题、方法、证据、解释和研究者品格的每一个环节。

伽利略在1623年的《试金者》中把自然比作需要以数学语言阅读的书。这提醒我,“两本书”不仅是一句宗教比喻,也有具体的科学史背景。可是在伽利略那里,读自然需要几何与测量;若我把数学规律立即翻译成某项神学教义,便已经从他所说的阅读方法跨到了另一种解释。[1]

一、自然是一本怎样的书?

我们说自然是一本书,很容易让人想象有一套隐藏在宇宙中的密码,只要找到正确的钥匙,就能把每颗恒星、每块岩石和每个生命系统翻译成圣经语言。但是一颗恒星的光谱首先告诉我们它的大气温度、化学组成和运动状态,不会直接告诉我们它象征了哪一项教义。如果我们连谱线的形成机制都没有弄懂,却急于宣布自己读到了上帝的旨意,这就像一个不懂法语的人看着一首法语诗,凭着诗歌的排版想象出作者的全部思想。

在《如何阅读自然之书》中,我用过梵高的类比。一个人走进美术馆,看见画中旋转的星空、浓烈的色彩与孤独的村庄。他当然可以先研究颜料、画布、笔触和光学,但读过画家的书信和生平之后,可能又会发现作品的另一重意义。作品和传记并不互相取代;了解作者会改变我们观看画作的角度,观看作品又会让传记里平淡的句子产生新的力量。若创造者与受造物之间真有类似关系,那么在基督教信仰中,自然启示与特殊启示便可以相互照亮。

然而,对话马上出现了:“既然你已经相信上帝是作者,你在自然里看到的还可能不是祂吗?”这是一个必须正面回答的反诘。我的信仰并不能免除证据责任。若我在光子的行为中看见了启示的比喻,这属于诠释;如果我宣称光子的某种尚未发现的量子性质专为证明某段经文而存在,那么这就增加了经验命题,需要提出不同于既有物理学的预测。前者可以是有感染力的神学思想,后者则必须接受实验检验。

另一位读者可能会问:“不相信圣经的人,是否就读不懂自然之书?”当然不是。开普勒定律、恒星核合成和引力波观测并不以研究者的宗教身份为正确性的条件。我的意思不是无信仰者只能读懂表面,而是同一个自然事实能够进入不同层次的解释:一个层次问它怎样发生,另一个层次问它在更宽广的世界观里意味着什么。两种阅读可以共享事实,却对最终意义作出不同判断。

反过来说,如果我们声称圣经与自然都出自同一作者,那就更不应害怕发现自己误读了其中一本书。早期天文学曾经改变人对地球位置的理解,新的物理学也会不断挑战我们对时间、空间和因果的直觉。科学进步不必被理解为信仰的领土不断退缩;它也可能提醒我们,真正需要修正的是习以为常的解释,而不是自然本身。

关于“科学的诞生”,我更倾向于接受科学史家所强调的复杂图景:信仰可能给予研究者动机、制度支持与某些自然观念,也可能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形成限制。现代科学的发展还依赖数学、仪器制作、跨文明知识交换和学术制度,不能用“宗教一直反科学”或“科学完全来自基督教”两句话代替考证。[4]

二、从可理解的宇宙到数学的奥秘

每天夜里,望远镜所收集的光子最终成为数字。我们把一个天体千万公里尺度上的物理变化,压缩成计算机中的一条曲线,再用少量参数来描述它。某颗恒星的视向速度数据也许只有几十或几百个点,而一组轨道参数竟能把这些测量组织为可以预测未来的模型。数学为何能在如此不同的尺度上发挥作用?为什么人类的一种抽象语言,能够在宇宙中找到这么多近似的对应?这并非一个已经被简单消解的问题。

从基督教世界观出发,我愿意把宇宙的有序性理解为创造的合理性,把人的理解能力理解为上帝形象的一种表现。这样的观念曾经使我深受鼓舞:自然不是应当被崇拜的神灵,也不是一个毫无秩序的恐怖空间,而是值得认识与治理的受造世界。理性研究自然可以成为一种敬拜。但从“世界可以被数学描述”到“世界一定有一位造物主”,中间仍然存在哲学论证的距离。数学有效并不能单独完成一场神学证明。

可以想象两个天文学家站在同一座望远镜旁。一个人说,恒星遵循稳定的规律,所以我们完全无需考虑超越自然的存在;另一个人说,恒星遵循稳定的规律,正是因为世界来自理性的创造者。两人都可以计算同样的光谱,得到同样的温度。分歧并不首先出在温度计,而是出在如何解释“规律为何存在”。第一个人若从规律性直接推出无神论,也越过了经验数据;第二个人若从同一事实直接宣布某个具体创造论模型被证实,同样越过了数据。

我曾把现代科学的出现与基督教传统的关系说得很强,有时似乎把欧洲科学革命描述成一种宗教思想的必然结果。如今我宁愿把问题追问得更具体:某种关于自然秩序的信念怎样影响实验和仪器?大学、印刷、工匠、数学和跨文明知识传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历史性的因果关系不能仅靠列出牛顿、开普勒和法拉第的信仰身份加以证明。宗教与现代科学的关系是真实而复杂的历史研究题目,既不需要被简化为冲突,也不应被简化为单向的孕育。

还可以把科学中的“前设”区分为几个层次。第一层是世界观,例如我是否相信自然秩序具有终极目的;第二层是理论假设,例如引力遵循哪一种动力学方程;第三层是数据模型,例如测量误差是否独立、仪器噪声是否平稳;第四层是研究设计,例如观测哪类恒星、安排怎样的采样频率。很多争论之所以混乱,是因为人们在一个层次提出质疑,却在另一层次寻找答案。一个关于上帝是否创造宇宙的哲学分歧,不会直接告诉我们某台光谱仪的零点漂移怎样校正;一个仪器误差的发现,也不会自动解决关于自然是否自足的形而上学问题。

举例来说,假如我们调查长周期巨行星是否更倾向于出现在某类恒星周围,选择样本时就已经作出假设:什么叫“巨行星”、怎样定义可探测的轨道范围、不同恒星的观测完整性如何估计。若行星发生率看起来很高,我们还需要问这是否源自观测者偏好挑选有信号的目标;若发生率很低,则要问是否因为长周期行星需要更长的观测基线。事实并非不存在,而是事实需要穿过一层层方法才能成为可解释的结果。承认这些层次,使我们更有资格讨论世界观,而不是更容易任意解释数据。

一个重要的区分是:观测依赖理论,不等于观测可以任意解释;科学的方法并非所有学科共享的唯一固定流程,也不等于没有公共的证据标准。每一次观测都可能依赖仪器定标、模型转换和数据选择,但正因为这些过程可以被披露与检验,观测才有能力纠正理论。[2][3] Alvarez 等人提出撞击假说的1980年论文由四位研究者共同署名,铱异常证据来自多个地区的地层。把它当成单一物理学家灵光一闪的故事,就抹去了地球化学与地质学之间真正重要的合作。[5]

三、前设如何进入科研:从彗星到行星的一个例子

我早年特别反对一种天真的经验主义:研究者先放空头脑,然后单纯观察,最后科学理论会自动从数据里长出来。实际上,我们在看见数据之前就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假如望远镜观测到恒星亮度发生一次短暂下降,有人想到凌星行星,有人想到恒星斑点、双星掩食或仪器缺陷。我们从哪一种假说开始调查,取决于受过的训练、使用过的仪器、对于自然的既有认识,以及个人对于重要问题的判断。科学研究不可能完全没有前设。

这让我想起自己关于彗星与行星系统的思考。如果我们只把彗星看成沿轨道运动的小天体,就会研究它的轨道根数、周期和摄动;如果我们把视野扩大,又会追问彗星怎样参与了太阳系早期的物质输运、撞击历史乃至行星宜居性的演变;再继续放大,还会注意到太阳在银河系中的运动和恒星近距离掠过可能改变远距离小天体的轨道分布。这里并不需要增加一条超自然的力学定律,而是改变提问的尺度。

我曾用白垩纪末期撞击事件作例子:地质层中的铱异常、全球性的环境变化和天体撞击机制之所以能放在一起,是因为研究者没有被学科围墙限制。物理学、地质学与古生物学的交汇,为一个原本看似与天文学无关的问题提供了新路径。这使我相信,一个追求整全世界观的研究者,应该乐于跨越学科。但跨学科的价值不在于信仰者天然拥有优越的视野,而在于能够认真理解不同领域的数据和方法。

如果一位研究者说:“我的世界观告诉我地球应当独特,所以我只研究太阳系与其他系统的差异。”他的价值判断可能促使他找到有意思的问题;然而当统计样本显示太阳系某些特征并不罕见时,他不能因为世界观而拒绝结果。反过来,认为地球普通的研究者,也不应将所有异常都当作选择效应而提前排除。世界观可以影响研究的起点,却不能成为结果的保护伞。

这套模型比较并非一种只凭个人偏好挑选答案的游戏。Kass 与 Raftery 的综述系统说明了贝叶斯因子如何量化不同模型对数据的解释;同时,Kass 与 Wasserman 也提醒研究者,“默认先验”并非无需辩护的无知表示。在信息不足、参数很多时,先验的选择尤其值得诚实交代。[6][7]

四、贝叶斯推断:让前设暴露在数据面前

在《基督徒如何做科研》中,我曾举过生物多样性周期的例子。有人在化石记录的时间序列里发现一条看起来很漂亮的周期曲线,于是提出地球生命的繁荣与灭绝遵循某种周期机制。可是,假定周期存在然后寻找最适合它的周期长度,与证明周期模型比非周期模型好,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只优化周期参数,至多说明“在周期模型成立的条件下,哪个周期最合适”,不能告诉我们宇宙有没有真正选择周期模型。

假设我们比较三个模型:M₀,生物多样性只有长期趋势与不规则波动;M₁,趋势之上叠加一个稳定周期;M₂,波动主要由时间相关的随机过程造成。每个模型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拟合数据。对M₁而言,不仅要估计周期、振幅和相位,还要承认化石采样并不均匀,地质年代存在误差,物种发现率也会随地层而变化。一个模型若有过多自由度,当然容易经过曲折的参数调整而贴近观测;但这不等于它有更高的预测能力。

贝叶斯模型证据写成 Z_M = ∫ p(D|θ,M) p(θ|M) dθ。这个积分在一个模型允许的参数空间里对似然取先验加权平均。一个只有很狭窄参数范围能拟合数据的模型,即使最大似然很高,也可能因大量其他参数组合表现很差而失去证据优势。两个模型的证据比,即贝叶斯因子,可以衡量在明确先验和似然假设下数据对两者的相对支持。它并不是万能裁判,因为换一种合理先验或噪声模型可能改变结果,所以敏感性分析不能省略。

这正是我理解“前设”时最重要的一次转变。前设不是一面可以用来抵挡反对证据的盾牌,而是一组必须写出来、计算进去并允许挑战的条件。一个基督徒研究者不必隐藏自己为何偏好某个模型;但偏好越强,越需要明白这个偏好是否使模型获得了不应有的优势。先验 P(M) 与模型证据 p(D|M) 不属于同一种东西,后验中的信念更新也不是永远向自己希望的方向移动。

当然,我不能把贝叶斯推断简单等同于“本于信以致于信”的神学命题。两者之间可以构成很有启发的认识论类比:我们带着信念面对新的经验,又因经验而调整信念。但是一项神学信念能否被赋予可共同评估的先验与似然,另有复杂的哲学困难。倘若我们给上帝的存在设定某个数字,只因为这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就宣称结论科学,这不过是让方程装饰了未经辩护的假设。

我喜欢设想一个与我观点相反的审稿人。他问:“如果数据最后更支持非周期模型,你会接受吗?”如果我的回答是“当然,但我确信周期一定存在,所以任何反例都只是测量问题”,那么我并没有真正进行模型比较。相反,承认阴性结果可以限制某些理论、缩小参数空间,也使研究具有意义。这种态度不仅关乎统计正确性,还关乎科学家的品格。

Plantinga 关于进化自然主义的论证让我很着迷,尤其是青蛙捕食蚊子的比喻。青蛙看到一个移动黑点便伸出舌头。假如这个行为帮助它获得食物,是否意味着它关于“黑点是蚊子”的信念必然是真的?不一定。自然选择可以保留有利的行为,即使我们不清楚动物的内部表征究竟如何工作。Plantinga 因此追问:如果认知仅仅是自然选择的产物,人如何确信它能够把握真理?

对此,一位进化生物学家完全可以回应:在许多稳定环境中,真实的表征与有利的行为并不是彼此独立的。把猎物误认为石头,或者把悬崖误认为平地,长期来看可能减少生存机会。人类的科学能力也不是某个不可修正的个人直觉,而是通过数学、仪器与公共检验不断校正的集体实践。这并不完全驳倒 Plantinga 的哲学论证,但说明他的挑战需要更精细的概率假设与认知模型,而不能只凭青蛙的故事就宣告自然主义自相矛盾。

我也曾试图借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批评科学主义。这条思路可以提醒我们警惕“一个形式系统证明一切”的野心,但不能简单推出“数学不完备,所以自然主义错误”或“自然科学永远不能回答任何起源问题”。数学形式系统的可证明性与经验理论的检验性并非同一个命题。一个跨学科论证越富有野心,就越应当检查它是否把不同领域里的“不完备”“随机”“信息”等词当作完全同义的概念。

不妨把这个问题进一步具体化。设想一组共一百个化石采样时间点的数据,研究者先看了周期图,发现大约六千万年附近有一个峰值,于是宣称生物多样性变化的节律得到了确认。这一结论包含几个未经说明的选择:研究者是否扫描过大量周期?是否仅报告了最突出的峰?地质年代的不确定性是否足以移动峰的位置?若改用一个具有红噪声的随机过程,是否也能生成类似形状?答案不需要立即否认周期的可能性,而是要求一个能够同时纳入这些竞争解释的分析程序。

令 M₀ 为无周期但具有相关噪声的模型,M₁ 为含周期项的模型,M₂ 为带有缓慢变化的频率或非平稳过程的模型。若我们将观测写成 yᵢ = m(tᵢ;θ) + εᵢ,那么不仅均值函数 m 要随模型改变,噪声的协方差 Kᵢⱼ 也可能改变。简单假定 Kᵢⱼ = σ²δᵢⱼ,等于预先假定不同时间点的误差彼此独立;对于化石数据或天文时间序列,这往往需要额外辩护。一条“显著”的周期可能只是我们对噪声过度乐观的结果。

贝叶斯因子 B₁₀ = Z₁/Z₀ 中,Z₁ = ∫L(D|θ₁,M₁)π(θ₁|M₁)dθ₁。积分的意义可以用一幅图像理解:把模型允许的全部参数组合铺成一张地图,在每个位置放上该组参数产生数据的相对可能性,再按照先验权重平均。如果一个复杂模型只有极小的一块地区能够完美拟合,其他广大地区都几乎无法解释观测,它的最高峰虽然漂亮,整张地图的平均高度却未必高。所谓奥卡姆惩罚不是一种任意加在模型头上的惩罚,而是在给定先验后由证据积分自然体现出来的体积效应。

但我们也不能由此把贝叶斯因子神圣化。先验的宽度会影响证据,模型集合若不包含真实生成过程,所有候选模型都可能有系统偏差。更重要的是,B₁₀ 衡量的是给定模型及其先验下数据的相对支持,不能直接当成某个模型为真的后验概率。若要给出 P(M₁|D),还需要明确模型先验比。对计算方法进行交叉检验、检查后验预测分布、进行注入恢复实验,通常比报告一个巨大但脆弱的证据比更有说服力。

我尤其希望把这套方法用于检验自己的形而上学直觉。比如我们偏爱秩序与目的,便倾向于在时间序列中寻找周期,在天体系统中寻找精细调节,在复杂结构里寻找信息。但真正的考验是:我们是否也设计了能够发现“并无特殊周期”“并无罕见调节”“所谓信息只是已知动力学结果”的分析?若没有,研究便可能只是在不断为世界观寻找支持,而不是让世界观面对现实。

Plantinga 的主要挑战不是直接宣布进化论错误,而是讨论:在进化与形而上学自然主义同时成立的前提下,人类认知可靠性的条件概率应当怎样评价?这需要清晰规定概率条件和“可靠”的含义。学界已经对他的论证提出反对意见,因此它适合作为严肃的哲学争辩,而不适合被写成“科学已证明自然主义自相矛盾”。[8][9]

五、范式与科学革命:我们究竟应该反叛什么?

科学家的保守往往有充分理由。一个模型可能经历了几十年的验证,能够解释从实验室到遥远星系的大量数据,因而拥有沉重的经验基础。可是成功也会形成惯性。面对新数据,研究者容易先去调整熟悉的模型,而不愿重新考虑最基本的假设。早年的我很关心这种范式效应,认为基督徒科学家应该更乐于承认理论不完备,愿意给非传统解释以公平检验的机会。

但如果把“挑战主流”本身当成美德,又会落入相反的陷阱。科学创新不是拒绝现有理论,而是提出一个在某些方面比现有理论更有解释力或预测力的替代方案。广义相对论之所以不仅是一种思想姿态,是因为它能提供定量预言;量子理论之所以能取代部分经典图景,是因为它解释了实际的实验结果。一个新模型不能只说“旧模型还不知道暗物质是什么”,就认为自己已经比标准宇宙学更好。

设想两位宇宙学家辩论。一位说:“标准模型既然可以拟合微波背景辐射和大尺度结构,就不值得再怀疑。”另一位回答:“暗能量与暗物质的本体仍不明,所以标准模型一定错误。”两人的推论都过度了。一个模型能够成功描述大量现象,并不意味着其全部成分已经被理解;而存在基础问题,也不说明所有另类模型都取得了同等证据。真正好的争论,应明确指出哪些数据区间、哪些统计量或哪些新观测能够区分竞争理论。

对于信仰者来说,范式的讨论还有额外的提醒:如果科学理论不是最终真理,那么神学解释也不要随意与当下的某个模型结盟到无法分开。今天根据某个宇宙模型建立的护教学证据,明天可能因为更精确的观测而需要重新表达。坚持真理,不等于坚持所有为真理辩护的旧论证。

我还设想过一种更具体的反问:若有人告诉我,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涨落分布里隐藏着“创造的信息”,我该怎样回应?首先,CMB 中确实包含与早期宇宙密度扰动、声学振荡及后续演化有关的信息,但“包含信息”并不表示它像一份人类编写的文件那样具有可解读的语义。宇宙中任何能够限制模型参数的观测,都在统计意义上携带信息。若我们特意寻找某种象征图案,很容易在大量可能的编码方式中碰巧找到看似有意义的结构。

因此,真正可检验的问题应当是:这种额外结构是否能在独立观测中重复?其出现概率是否已计入事后选择编码规则造成的多重检验效应?它是否预测新的相关函数或尺度依赖,而不是在已有图像中寻找熟悉的形状?要让大胆的“信息创造”假说走入科学,我们必须像研究非高斯信号一样,建立零假说、系统误差模型和盲分析程序。哪怕最后没有发现特殊信号,这个过程仍然可以深化我们对宇宙早期扰动的理解。

六、从“道”到宇宙信息:一次大胆的思想实验

我最希望保留的思想实验之一,是《基督教科学设想之一——范式》中所提出的六阶段创造图景。想象我们从宇宙诞生的极早时期出发,沿着时间之河顺流而下:先有宇宙的基本结构与早期扰动,后来形成星系和恒星;恒星演化产生重元素,行星系统在原行星盘中逐渐形成;在适当的物理和化学条件下,某些行星可能产生生命;生命演化又可能出现具有自我意识和抽象理性的人。这个宏大叙事中不断出现新的层次,让人想问:仅有先前的规律是否已经解释了一切,还是还需要理解新的初始条件、信息结构和组织原则?

当时我尝试把这些层次与创世记中的阶段性创造对应起来,并想象上帝的话语可能以某种信息输入的方式影响受造界。例如,极微小的量子态差异,是否可能经由非线性放大,在很长时间后产生宏观结构的区别?在临界相变附近,一个微小扰动有时的确能够决定最终形成哪一种宏观状态;在混沌系统中,初始条件的微小差异也可以放大。于是人很自然地想象:若创造者不违背自然规律,是否仍可借助这些开放的动力学路径实现某种目的?

我还用过计算机的比喻。一个程序不必不断撞开硬件外壳去推动每一颗电子,程序的指令可以经由硬件已有的规则产生复杂行为。可是比喻不等于机制。量子态、香农信息、DNA序列和神学意义上的“道”,属于不同的概念。如果所谓信息输入没有给出可计算的状态空间、相互作用项、可观测量及其概率分布,这仍是一个形而上学想象,而不是能够与宇宙学模型竞争的实证理论。

我们可以把这项设想推进一步:假设有人提出额外输入项 I(t,x),它会改变某些宇宙扰动的统计分布。研究者必须说清 I 的单位、作用尺度和物理耦合方式,计算它对功率谱、非高斯性或其他独立观测的影响,再和没有这一项的模型比较。还必须允许一种结果:数据并不需要 I。即使观测支持额外项,也不能由此直接证明其来源为上帝,因为未知的自然机制仍可能给出相同信号。由物理参数推及创造者,需要另一套哲学论证。

这种严格限定不会杀死想象力。相反,真正的想象力要懂得承受失败。六阶段模型如果最终不能成为物理理论,仍然可以是帮助我思考创造与自然层级关系的哲学图景;如果未来它的某些子问题能够转化为可验证的数学模型,那就让那部分独立接受科学共同体的审查。把不同性质的成果各归其位,比宣称一个宏大设想已经解释宇宙更有力量。

要让六阶段图景更进一步,我们还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关于模型层级的思想实验。第一层只需描述标准宇宙学与恒星形成等过程:给定相应物理规律与初始状态,理论预测哪些统计性质?第二层询问这些初始条件是否存在现有理论未能解释的自由度。第三层才考虑,如果提出额外的结构选择机制,它是否改变可观测的概率分布。把这三层混为一谈,会让“起源仍有未知”直接变成“某个特殊输入必定存在”,而这是不合法的推理。

设想我们把一份初始随机扰动场记为 δ(x),其中既有标准理论允许的统计涨落,也可能包含一个假想的结构项 I(x)。一个模型可以写成 δ(x)=δ₀(x)+αI(x)。仅仅写出这个表达式并没有物理意义,因为 I 可以被任意选择来拟合观测;我们必须规定 I 的产生规则、幅度分布、相关尺度,以及它如何传播到晚期可观测量。若 I 恰好是一种标准理论中本来就可以出现的扰动,那么两个模型在经验上就不可区分;若它带来新的可测特征,才能利用独立的 CMB、星系巡天或其他观测作出检验。

一位物理学同行可能反驳:“你为什么把未知结构叫作创造的信息,而不叫作新物理?”我认为这是完全合理的质疑。即使存在额外信号,实验并不能通过“它不属于标准模型”这一点直接识别其超自然来源。由数据到新相互作用是一种科学推理;从新相互作用到创造意图则涉及另一组形而上学前提。正因为如此,科学研究计划的名称最好不要预先规定发现的终极解释。我们可以受信仰启发去寻找尚未理解的规律,但在论文中应以可比较、可检验的形式描述它们。

这里有一个对原始六阶段设想尤其重要的修正:从早期宇宙到生命并不是一个每阶段必然“输入新的信息”才可以前进的单一阶梯。恒星形成、行星形成和化学演化可以产生结构,其中许多过程已有严密的自然机制。生命起源仍包含重要未解问题,但未解并不意味着现有机制在原则上不充足。一个有创造信仰的人可以认为这些自然机制也是创造与护理的一部分,因此无需在每个未知之处重新安置一个外部干预。

有趣的是,这种方法论反而给想象力留下更多空间。若创造不是与自然规律竞争的另一种力,信仰者就可以大胆研究自然的自组织、偶然性与历史依赖,而不必害怕发现更多因果机制会削弱创造。创造回答“整个存在及其规律为何存在”的问题,科学则继续追问“在这些规律与条件下具体发生了什么”。两者在某些研究计划中可以对话,但其论证责任始终应分别清楚。

“灵魂像软件”这样的比喻有启发性,恰恰因为它并不完美。类比使我们注意两种系统的相似,却无法保证它们在尚未讨论的地方也相同。哲学研究把类比作为一种探索工具,但不会把“很像”直接当作“因此必然如此”的演绎证明。[10]

七、灵魂与软件:类比能走多远?

在另一篇文章中,我曾提出软件与硬件的类比:身体好像计算机的物质装置,灵魂好像能够驱动、组织甚至超越某一具身体的信息或程序。这个比喻吸引人的地方在于,我们可以直观地理解两种描述层次:一个人既可以研究晶体管如何开关,也可以研究一个程序解决了什么问题;仅仅枚举每个电子的轨迹,未必就是理解整个软件功能的最好方式。

由此可以提出有意思的问题:人的记忆、行动和自我认知究竟属于什么层次的组织?如果意识不是简单地等于一个神经元的活动,它是大脑复杂网络中的涌现特征,还是还有不同的本体论解释?这些问题值得神经科学、哲学与神学共同讨论。但计算机软件并非独立于物质而自动存在的神秘实体;它需要具体表示与实现。用“程序可以移植”直接推出“灵魂可以脱离身体独立存在”,逻辑上并不充分。

试想一位神经科学家问我:“如果你说灵魂影响神经系统,具体影响了哪些可观测的神经状态?和现有模型相比有什么新的预测?”如果我的回答只是“灵魂很像软件,所以一定有影响”,那么这个研究主张尚未完成。若我提出可测量的差异,就应明确模型和替代解释;如果我的主张只是关于人的尊严、意识的终极价值或死后生命的神学信念,就应坦诚承认其论证范围与神经生物学不同。

我仍愿意保留这一类比,因为它提醒我们不要把“组成部分的规律”误当成“关于整体的全部理解”;但也要承认比喻的破绽。有些比喻的价值,是把人引向更好的问题,而不是直接给出终局的答案。

这种棋局的思想也能同精细调节问题发生联系。有人说,既然一套物理常数在很窄的范围里容许复杂结构或生命,那么它们一定被有意选择;反对者则指出,我们并不知道所有参数可变的真实分布,也未必知道不同常数之间是否相互独立,更不清楚其他物理规律下会不会出现完全不同形式的复杂性。把“我们在当前理论下看到某些敏感性”转化为“整个可能宇宙空间中生命概率极低”,需要额外的测度与选择效应假设。

作为系外行星研究者,我尤其熟悉一种相似的诱惑:因为地球有液态水、月球和稳定的气候历史,就逐项列举这些特征,并宣称任意缺少其中一种便绝不可能宜居。可是宜居性是多个动力学、地质和气候机制共同形成的结果;有些条件可能互相补偿,另一些则依赖具体历史。自然目的论可以从这样的复杂性获得哲学启发,但科学上仍须区分“对于地球历史重要”与“对于所有可能生命必不可少”。

若把这类问题带回棋盘,比喻就会更清楚:我们确实观察到一局特殊而复杂的棋,但不能因为这局棋存在,就知道全部规则允许多少种不同棋局,更不能立即断定棋手的全部目标。要完成论证,我们需要从当前棋局退回规则、初始条件、可能历史和选择机制。

MCMC 的比喻也有一条精确的边界。对于适当设计的马尔可夫链,细致平衡可以帮助我们保证目标分布是平稳的,但并不是所有有效的采样方法都必须满足细致平衡。宇宙历史是否具有某种类似“目标分布”的结构,更不由统计学定理自动推出。这也是我愿意保留棋局想象、却不愿把想象包装成物理证明的原因。[11]

八、棋局、目的因与自下而上的演化

在较近的《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中,我又提出另一幅图景。自然规律不是一台只能按照固定齿轮运动的机械钟表,而更像一套棋局规则。棋盘与走子规则限定了可能的行动,但一局棋怎样发展,还取决于参与者、局面与历史。假如宇宙的规律具有这样的开放性,那么创造者是否可以不必不断推翻规律,却仍使历史朝向某种目的?

这一设想很容易引出不同立场的对话。一个自然主义者可能问:“为什么你非要在棋局之外增加一位棋手?规则、随机变化和选择机制已经足以产生复杂结果。”我可以回应:“自然机制能解释某种结构如何出现,但我们仍可追问整个系统存在的理由和其最终意义。”对方会进一步说:“你提出的最终理由究竟带来什么额外知识?”这正是需要哲学论证的部分。若只用“世界具有复杂秩序”回应,就还没有回答为何需要一个超越性的目的。

我在原文中借用了 MCMC 采样的类比:局部的随机步进可以在适当转移规则下趋向一个整体的目标分布,看似“自下而上”地形成了“自上而下”所指定的结果。这个比喻很巧妙,却也必须理解其数学条件。MCMC 并非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每一步都暗中牵引;我们事先指定目标分布并设计满足相应条件的马尔可夫链。将它应用到宇宙史,需要说明什么相当于目标分布、何种动力学保证收敛,以及宇宙是否有任何理由满足这些条件。否则只是在用统计学术语描绘神学目的。

然而,这种比喻仍然启发我:自然机制与目的论并非必须作为敌人相互排斥。自然选择可以解释生物适应如何形成,目的论则进一步问这些存在是否具有终极价值;宏观约束可以影响局部过程,甚至使自下而上的演化呈现稳定结构。它们是不同层次的问题。所谓“有神目的动力学”若要成为严肃研究计划,就应从这些清楚的层次差异出发,而不是以“上帝下棋”代替实际的动力学方程。

可以想象一个更具体的神学争论。两位神学家讨论自由意志与预定:一位强调上帝的主权,另一位强调人的真实责任。双方都可以提出一组经文,甚至各自形成完整的系统。若我们效仿科学研究的良好习惯,第一步不是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的理论轻松获胜的比喻,而是让双方写出最强的论证、说明所依赖的经文体裁与历史语境,列出哪些材料最难被自己的解释吸收。

然而,如果有人据此建议直接把每节经文当作独立数据点,通过计数来比较两种模型的贝叶斯证据,我又会反对。因为相邻经文可能来自同一段论述,具有共同的语义和历史依赖;解释者赋予它们的“似然”也没有如实验测量一般的校准依据。在这里,模型比较更像一种审慎的思想纪律:让解释的代价与假设透明,而不是把神学分歧伪装为一个精确的统计竞赛。

我在原文中用过一个后验采样的类比:一个随机游走的粒子,经过适当的 MCMC 转移规则,最终可以从我们预先规定的分布中采样。局部每一步看起来随机,整体结果却服从某种规律。它像一个寓言:局部的开放性未必排除整体的结构。但是它与神学目的之间究竟能对应到哪一步?我们不能只停留在漂亮的形容。

考虑一个马尔可夫链的转移核 T(x′|x) 和目标分布 π(x)。在满足相应不可约性、非周期性及平稳性条件时,经过足够的迭代,链的分布可以收敛到 π。对于使用细致平衡的算法,有 π(x)T(x′|x)=π(x′)T(x|x),但细致平衡只是保证平稳的一种充分条件,而非所有 MCMC 算法的必要条件。这个过程并不是粒子“预知”了自己的终点,而是局部转移的构造决定了长期的统计性质。

如果把宇宙演化看成某种寻找目标的过程,我们便必须问:宇宙是否真有对应的状态空间和目标分布?它的动力学是否具有那种平稳测度?生命形成、星系演化和道德行动显然不是同一种具有固定目标分布的采样任务。神学所谓的“荣耀上帝”,更不可能直接当作一个归一化概率密度。这个类比最有价值的部分,是提醒我们局部随机性可以和宏观秩序并存;至于它能否说明终极目的,则完全需要额外论证。

另一种更谨慎的构造,是把目的分成三层:物理层的稳定状态或吸引子、生物层的功能与选择、人类层的意图与价值。吸引子并不具有意志,功能也不必然拥有终极价值,而人的目的虽然可以产生可观察的行为,却还涉及规范性的判断。若我们把这三者都称作“目的”,就必须在同一个词出现的每一次标出其层次。只有如此,所谓有神目的动力学才可能从诗意的比喻走向有内容的哲学研究纲领。

九、科学与神学可以相互借用方法吗?

当我写《自然科学方法论对神学研究的借鉴性》时,我对神学研究的一种惯性很不满意:我们常常认为信经已经解决的事情,不必再进行理论探索。科学家却不会因为牛顿提出了引力定律,就认为关于引力的一切问题已经结束。从牛顿到爱因斯坦,古老的问题可以在新的数学框架中获得更深入的认识。那么,神学是否也应该在尊重经典信仰内容的前提下,继续追问自由意志、创造与护理、道成肉身等问题的概念结构?

我曾设想把神学研究与模型比较联系起来。首先尽可能忠实地阅读经文的原文、上下文与历史语境,像研究者先认真整理原始材料;其次提出不同的解释模型,明确每一种解释依赖的神学传统、哲学前提及推论;再检查它们能否同时处理相关经文,而不是只挑选对自己有利的句子。若出现两个似乎相互冲突的解释,我们可以追问哪个假设在什么语境下更自然,是否存在未被考虑的文体或历史证据。

但这里不能机械地复制自然科学。经文不是可重复抽样的独立测量点,历史材料也不像望远镜上的光子一样具有同一种误差分布。一个释经模型不能简单地通过把符合的经文条数加起来算出“贝叶斯证据”。如果确实使用概率语言,就必须明确概率代表什么、哪些材料之间存在依赖关系、何种解释标准可以公共审查。

因此,方法互鉴不应成为“神学终于可以像物理学一样证明一切”的口号。我更关心它所要求的学术品格:承认自己的解释依赖前设,尊重反对者的最佳论证,区别经典教义与为其辩护的暂时模型,并勇于提出新的、能够公开辩护的思想。当两本书都被认真阅读时,科学可能促使神学对自身的解释更精确,而神学也可能促使科学家更自觉地处理目的、伦理与人的价值。

让我们用一个更完整的神学案例测试这种方法。关于预定与自由意志的争论,可以分别提出强调神圣主权、强调人的能动性,以及试图在不同层面调和两者的解释路径。研究者首先应检查每种解释如何处理相关经文的语法、文学类型、历史语境与整卷书的论述,而不能只把几节经文摘出来当作独立证据。还要检查它们在哲学上的承诺:自由意味着拥有其他可能性,还是意味着行动源自行动者自身的欲望和理由?这两种定义会改变争论的结构。

假设甲说:“上帝预知一切,所以人没有真正的选择。”乙回答:“预知一个事件不必等于强迫该事件发生。”甲可以进一步指出,若一个未来事件已被无误地预知,它在何种意义上仍可能不发生?这就把问题推进到时间、模态逻辑、知识与因果的区别。此时,单靠增加几处经文引用并不能结束争论;必须清晰区分“知道”“决定”“使之发生”和“本可以不发生”。哲学分析在这里并不是削弱经文,而是在努力避免用模糊概念形成虚假的矛盾。

自然科学的模型比较能给这种讨论一个重要提醒:不同解释模型应当面对各自最难处理的事实,而不是只欣赏支持自己的材料。但是神学不像物理实验,可以重复制造一个“上帝预知未来”的受控观测。因此,我们可以借鉴竞争性解释、前提透明与反例检验的精神,却不应声称已经用普通的贝叶斯证据积分计算出不同教义的客观概率。科学与神学方法互鉴最成熟的结果,可能不是一套共同公式,而是一套同样严肃的论证伦理。

法拉第是一个更需要避免传奇化的例子。历史学家 Geoffrey Cantor 讨论了法拉第的桑德曼派信仰如何与他的科学工作相联系,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流传的“法拉第曾说”都具有可靠出处。要论证具体实验思路与宗教观念存在因果关系,还需要具体到当时的书信、实验记录和社会环境,而不是凭一段动人的传记复述。[12]

十、法拉第、负面结果与科研的伦理

科学与信仰的关系不能只在宏大理论中寻找。许多时候它就在实验记录里。在《关于法拉第的信仰》的文章中,我试图询问:一个科学家的信仰到底怎样进入他的研究?它是否让他更重视实验的可靠性、更愿意分享知识、更能够抵挡金钱与声望的诱惑?这是好问题,但答案必须依赖历史资料,而不能把网络流传的动人引语或生成式 AI 给出的叙述直接当作可靠证据。对法拉第的真正尊重,是研究他的实验、书信和社会处境,而非把他塑造成符合我们预先设定的科学圣徒。

同样的考验每天也会发生在自己的研究中。一个学生拿来一条看似具有长周期行星信号的视向速度曲线,我们都很希望这是发现。但如果只用白噪声模型信号很强,考虑恒星活动和长期仪器漂移之后却不再显著,我们是否仍敢在组会上说“这可能并不是行星”?面对申请经费和论文发表的压力,这个答案并不容易。

我早年的文章曾强调,负面结果不是对科研劳动的侮辱。我们探测到了一个行星,当然高兴;若严格排除了某种模型,同样增长了知识。研究者如果只愿公布支持自己观点的结果,科学最终就会变成一个不断制造美丽故事的行业。科学的力量来自我们允许故事被现实打断。

而基督徒科学家所说的爱人、诚实和谦卑,也不应只停留在礼貌上。它涉及怎样给学生署名、怎样评价竞争者、怎样诚实陈述不确定性、怎样平衡工作和家庭、怎样避免将信仰权威用于压制学术异议。这样的伦理并不是某一宗教共同体的专利,但对自称将信仰与科研结合的人而言,它应该具有尤其具体的约束力。

结语:让大胆想象与严格论证共同生活

如果我现在重新回答“基督徒应该如何做科研”这个早年的问题,我不会只说:怀着敬拜的心,按科学的方法做研究。那固然重要,却不足以表达我真正的追求。我仍然盼望信仰能够影响问题的选择,鼓励宏大的跨学科想象,促使我们在信息、复杂性、宇宙起源和目的因等前沿议题中提出值得研究的新问题。我也仍然相信,一个人可以同时以科学家的认真和信仰者的敬畏面对自然。

但我更愿意给自己的想象加上一条严格的要求:如果它提出经验命题,就让它进入模型、数据与可能的反驳之中;如果它是神学类比,就清楚说明它是类比;如果它是形而上学论证,就公开说明前提与推理。这样做并非削弱信仰,而是避免让未经检验的个人设想承担它无法承担的权威。

两本书的阅读最终应当是一场不断展开的对话。我从自然中寻找规律,从圣经中追问创造与意义,又在哲学中检查自己从一个领域跨越到另一个领域时是否走得太快。或许真正重要的不是在第一章就回答所有问题,而是建立一种足够诚实、足够开放、也足够有想象力的方法,使后面的宇宙学、信息理论、生命与人生哲学能够获得坚实的论证基础。

参考文献与查阅说明

正文中的数字对应以下文献。这份书目选择能够核实主要事实、解释概念或呈现不同观点的资料,并非所有读者都需要通读。引用文献不等于赞同其全部结论;对于较有争议的观点,尽量同时呈现原论证与批评。网页链接可能随出版社权限变化,书名、作者和 DOI 仍可用于检索。

  1. 伽利略与自然之书:Mario Biagioli (2003), “Stress in the Book of Nature: The Supplemental Logic of Galileo’s Realism,” MLN 118, 557–585。关于伽利略《试金者》(1623)的历史研究。 查阅来源
  2. 科学方法: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cientific Method”,2026年修订。科学方法的历史与多样性。 查阅来源
  3. 理论与观测: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Theory and Observation in Science”,2026年修订。解释观测依赖理论而仍能构成经验约束。 查阅来源
  4. 科学与宗教史:John Hedley Brooke (1991), Science and Religion: Some Historical Perspectiv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强调历史关系的复杂性。 查阅来源
  5. 撞击假说原始论文:L. W. Alvarez, W. Alvarez, F. Asaro & H. V. Michel (1980), “Extraterrestrial Cause for the Cretaceous-Tertiary Extinction,” Science 208, 1095–1108, DOI: 10.1126/science.208.4448.1095。 查阅来源
  6. 贝叶斯因子:R. E. Kass & A. E. Raftery (1995), “Bayes Factor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 90, 773–795, DOI: 10.1080/01621459.1995.10476572。 查阅来源
  7. 先验的选择:R. E. Kass & L. Wasserman (1996), “The Selection of Prior Distributions by Formal Rule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 91, 1343–1370。 查阅来源
  8. 自然主义与科学:Alvin Plantinga (2011), Where the Conflict Really Lies: Science, Religion, and Naturalis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查阅来源
  9. 回应 Plantinga:“Plantinga’s Probability Arguments Against Evolutionary Naturalism” (2002),针对其概率论证的学术批评。 查阅来源
  10. 类比推理: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Analogy and Analogical Reasoning”,2019年修订。 查阅来源
  11. MCMC 的细致平衡:Columbia University, “MCMC and Bayesian Modeling” 教学讲义:细致平衡为平稳分布的充分条件而非必要条件。 查阅来源
  12. 法拉第与信仰:Geoffrey Cantor (1998), “Michael Faraday’s Religion and Its Relation to His Science,” Endeavour 22, 121–124, DOI: 10.1016/S0160-9327(98)01134-X。 查阅来源

本章思想来源

本章的叙述融入了2014—2026年间关于科研方法、贝叶斯推断、自然之书、道与信息、神学方法、目的动力学及基督徒学术伦理的旧文论证。以下保留主要来源作为历史文本,不再将其用作正文的替代品。

继续:第二章·宇宙学、天文学与创造

在 WordPress.com 上免费创建您自己的网站。创建您自己的网站。
免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