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系列的文章里,我想梳理一下当前证据派护教学证明上帝存在的几个论据。早在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和自然神论兴起的时期,这些证明上帝存在的论据就已有之。但是随着理性主义的兴起,显然这些论据的前提受到了严重挑战。进而随着知识界的世俗化,越来越少的人关注这些上帝论据。而在理性主义大厦崩溃之后,人们再也没有兴趣关注所谓理性上的对上帝的证明。大多数人认为上帝既然不能被证明,那么我们就简单地根据圣经去信吧,所以基督徒也淡出理性主义的最后堡垒——学术界。但是,随着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基督教哲学在一批基督教哲学家的努力下开始影响整个美国的哲学界,自然神论又开始崛起。这种崛起也伴随着新的发展,即从以前决定论式的论据成为概率性的论据。这种转变集中体现在William Lane Craig的著作和辩论中。这篇文章主要是分析所谓的宇宙论论据。
在网上google了一下,cosmological argument这个英文词居然没有一个合适的中文翻译。如果把cosmological翻译成宇宙的,容易让人以为是宇宙的某种属性。如果翻译成宇宙学的,容易让人把它和宇宙学画等号。但是这个论据主要是从宇宙本身的不自足和不充分性来论证必然有一宇宙之外的造物主存在。所以,这是一个形而上的哲学论据。于是有人把它翻译为宇宙论,但是这个词并没有完全和宇宙学区分开来(虽然这两者也有一些联系),所以我把它译作“形上宇宙论论据”。这个论据后来由阿奎那和莱布尼茨等哲学家发展为contingency argument。 这些arguments的特点是人试图从自然理性(即不从圣经出发)得出对上帝存在和神性的认识。这种自然神论高举理性,所以自然也催生了理性主义。我接下来要做的是,试图挑战这些论据,进而表明自然神论的一些困境,并进而提出符合改革宗神学的某些修正。
我们就先来看现在最流行的William Lane Craig (WLC)的形上宇宙论论据:
任何有开端的存在都是有原因的
宇宙有开端
所以宇宙的存在有原因
如果前面两个前提是正确的,那么第三个前提也必定是正确的。所以关键是前面两个前提是否正确,或者可能性有多大。首先第一个论据是任何有开端的存在都是有原因的。这个论点所说的是,只有没有开端的事物才不需要原因。但是,这个论点并不是没有前提的,它的前提就是我们经典的对于因果律的认识,比如原因先于结果。而WLC说,原因和结果不一定是在时间上有先后,它们可以同时发生。比如,为什么窗户模糊了呢,是因为有水珠凝在上面了。那么水珠凝结和窗户边模糊是同时发生的,或者窗户变模糊是水珠凝结的结果,只是我们感受到这个结果需要时间,但是这个结果的发生却是和原因同步的。但是一个理论物理学家可能会说,这种经典性的因果律只是我们古典的认识。根据现代物理的发展,我们发现时空在普朗克尺度是不连续的,那么在这个尺度上是不存在时间和空间的,所以时间和空间是涌现出来的一种现象。所以我们经典的对因果律的认识不一定可以运用到量子尺度,于是也就不能应用在宇宙的开始阶段。这个反论也是Sean Caroll在和WLC的辩论中提到的。而且,量子力学里的不确定性原理让我们对决定性的因果关系产生质疑。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说有了某种原因,就一定能产生某种结果。比如一个处在激发态的电子,它随时有可能跃迁到低能级,虽然这种跃迁的几率是可以用概率分布来描述,但却不是决定性的。所以这种非决定论式的新物理思想既给机械唯物主义响亮的耳光,又给决定性的因果关系带来严重考验。虽然如此,这种严格的因果关系似乎可以被放开为一种宽松的因果关系,比如任何事物的发生都需要有某种解释。但是这种宽松的因果律似乎也无法真正运用到宇宙的开端,因为那是一个非经典的存在,哪怕量子物理也无法描述。
然后我们来看第二个论点,宇宙是有开端的。这个论据有两个支撑点。第一个是数学或者逻辑上的,另一个是物理学上的。因为在数学和逻辑中,无穷只能是潜在的,而不能是现实的。如果在现实宇宙中有无穷的存在,那么就有逻辑上的悖论。首先我们不能进行数学运算,比如无穷减去无穷或者除以无穷是多少呢?WLC还举出Hilbert旅馆的例子,比如有一个拥有无限个房间的旅店,店主称旅店已经客满,但是如果有客人来,店主可以让每个客人挪到临近的客房,而那个客人还是可以住进来。既然客满为什么又可以接客呢,这就是现实中无穷的困境。而另外一个证据是由宇宙学给出的。WLC列举了很多有名的科学家,都宣称宇宙有开端。但是,事实上,在他和Sean Carroll的辩论中,那个曾经写文章支持有开端的Alan Guth却为Sean作证说他相信宇宙是永恒的。所以,WLC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么为什么宇宙学家会有这样的反复呢?原因是很多宇宙学家都是怀疑主义者或者不可知论者,严格来说,他们就是无神论者。所以,虽然宇宙很可能有开端,但是他们努力的方向是去寻找那非超验的原因,于是自然而然就是所谓的永恒暴涨之类的理论。如果宇宙是永恒的,那么我们当然不需要任何原因去解释它,因为它没有开始。所以看来,第二个论题在无神论宇宙学家面前算是站不住脚的。
这样看来,WLC的每个前设都有问题,但是也有某些证据,所以他也只是宣称是概率上的论据。那么前设派或者改革宗护教学能否利用这个论据来对无神论进行符合圣经的批判呢?改革宗护教学本身就承认圣经所启示的上帝是存在的,然后我们才能去用理性明白并探索万事万物。所以,形上宇宙论论据不应该是证明上帝存在的一个论据,而应该是基督教的上帝存在的一种自然结果。所以,我有如下演绎:
圣经是上帝的特殊启示
圣经启示道成肉身的基督是祂最荣耀之本体的完美彰显
于是圣经启示上帝创造了道成肉身的舞台——宇宙, 和前提——人犯罪
所以宇宙有开端并且人要为自己的罪行负责
所以宏观的因果律对于这个世界是普世的
当然这个演绎并不是完美的,但却基本符合圣经。前面三个前设虽然都以圣经无误为前提,但是我们仍然可以从圣经本身的逻辑来推论圣经本身的启示,所以有“于是”这样的字眼。基本上,前面三个可以看作一个前设,就是圣经是上帝的无误启示。虽然圣经抄本有出入,虽然人的理性有局限,但是圣灵的重生保证了基督徒对启示的基本正确的认识。这是一个最重要的前提,既有启示,并且有回应启示的能力。所以,前三个论题必须根植于改革宗的神学和改革宗的认识论。然后,我们自然得出结论,宇宙有开端并且有普世的因果律。如果因果律不普世,我们无法为罪负责。我们也无法认识这个宇宙,所以也无法履行上帝所赐的使命,所以也就无所谓犯罪与否。
虽然,如果按照我的这种思路去对抗无神论科学家似乎有点唯信主义的倾向,但是这就是我们对不信者的逻辑思维。我们根本无法透过所谓的理性来证明上帝的存在,因为我们的理性是弯曲的,堕落的。就算重生的人的理性已经恢复了亚当的水准,但是不信的人却是带着有色眼镜的。所以,基督也从来没有和人辩论上帝存在的问题。当然,在辩论的时候,我们可以不用亮出自己的底牌。而是温和地去引导对方来认识基督教世界观里的宇宙论论据是什么。这里我所回答的其实都是为什么的问题,而对方那个科学家可能一直会追问怎么样的问题。我们当然可以继续将这个演绎进行下去,比如要使得宇宙中因果律普适但又允许圣洁的上帝与宇宙隐秘互动(比如道成肉身等),因果律必然在宏观(人所能感知的尺度)上封闭,在微观上不可辨识。如果继续进行下去,我想我们就可以提出基督教的宇宙学模型来挑战无神论的宇宙学模型了。于是,我们既可以回答为什么的问题,又可以回答怎么样的问题,这样就可以质问无神论者为什么的问题。挑战无神论者为什么因果律得以存在,为什么自然定律可以用数学描述,为什么人可以用逻辑认识自然,为什么宇宙似乎有开端而非永恒等问题。而且,这样也避免了“缝隙中的上帝”的问题。因为我们不是用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来证明上帝的存在,而是用上帝的存在来说明为什么宇宙要这样存在,并且预言我们将发现宇宙中的哪些现象。
所以,改革宗护教学的方法没错,但是进行得不够彻底。现在的改革宗神学缺乏会应用的人,特别是在科学界中,相比而言,很多基督教哲学家都有很好的神学基础。总之,宇宙论论据应该反过来,这样的好处是不会将人堕落的理性视为上帝,而且是符合圣经的,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挑战无神论科学,而催生基督教科学。愿一切荣耀归于永生的上帝,阿门!
这种基督教科学的设想是受创世记第一章的启发。上帝在六日内阶段性地创造出天地海和其中的万物。姑且不论这里的“日”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还是24小时,我们可以肯定地是上帝借他的话语阶段性地创造了这个世界。那么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在无神论或者自然主义的封闭式的科学体系中是不可能真正解决起源问题的,这些问题包括宇宙的起源,银河系和太阳系的起源,地球的起源,生命的起源以及人的起源。有很多基督徒认为基督徒不应该去研究起源问题,因为那是神迹,是我们用科学方法无法研究的。他們人为基督徒只能研究实验科学,比如传统的电磁学,力学等。但是这种将实验科学于起源科学截然分开的说法是肤浅的。比如在病毒学研究中,我们需要知道病毒的起源和传播途径才能有效地研究出解决办法。如果我们不去追究起源问题,我们也无法真正找到突破口。同样地,如果我们对地球起源一无所知,而只是把化石当成一堆死了的动物遗体而不去追究其原因,最终我们也无法理解现在地球的气候问题和物种灭绝问题。而上帝给亚当,也就是给人类的一个首要使命就是去治理万物。如果我们不懂这个世界是如何产生的,又怎能明白该如何管理它呢?
但是在研究起源问题的过程中,我们势必考虑到上帝的话语。也就是说,在自然主义的封闭体系中不可能解决起源问题,因为他們没有考虑超自然的因素。有人说,科学只讨论自然的问题,不讨论超自然的问题,这确实是很多科学研究的理论前提。不过,我们也当注意到现在的地外生命的搜索就已经超出了这个前提。在我看来研究超自然的信号在自然界中的遗迹和研究外星人在地外行星乃至地球上产生的信号并没有本质区别。理论上,我们可以认为上帝就是一个外星人,只是这个外星人的智慧和能力远远超越我们。
那么问题是我们该如何进行这道的研究呢?我提出一个6阶段创世模型,这六个阶段是:宇宙创生,银河系形成,太阳系形成,地球系统的形成,第一个生命的产生,人类的出现。这六个阶段大致地与上帝六日创造相对应。上帝在每个阶段中输入了不同程度的信息,进而产生了我们所观测到的宇宙-银河系-太阳系-地球-生命-人类的层级结构。上帝通过量子系统输入信息,进而通过系统的“相变”放大这些信息并产生各个系统的结构。各个系统的演化并其与环境的互动都在上帝的护理中,这种护理可以通过自然定律进行研究乃至反演。但是各个系统的初始阶段不能由上一级系统的状态完全决定。
在我看来,宇宙早期微波背景辐射,银河系的结构,太阳系的结构以及DNA, RNA所蕴含的信息都是上帝所输入信息的外在表现。这只是一个非常粗略的设想,目的是为了激发更多基督徒科学家去思考这些问题。
比如进化论的问题,从本质上来说是关于圣经字意解经和寓意解经的冲突,而并非科学于宗教本质性的冲突。毕竟有些著名的改革宗牧師如Timothy Keller也能够接纳神导进化论的观点。那么关于上帝创造并护理宇宙,科学更没有提出有效的反论。宇宙大爆炸理论并与之相关的精细调节问题都反而给创造论提供了最有利的证据。而当代科学已经不再是决定论的天下,量子力学早已打开这个封闭的宇宙,使得上帝完全可以随时改变并护理这个世界。不仅如此,整个宇宙不是一个 必须(necessary)的存在而是一个(contingent)的存在,所以上帝的存在不仅不是对科学精神的否定,反而是对科学精神的肯定。这个科学精神就是所谓的追寻真理。而基督教世界观不仅给了科学追求真理的哲学基础,也给了科学精神的内在动力。这些观点已经被科学史研究学者所公认(参《科学的灵魂》)。 但是,Plantinga 在他的书中还提到另外一种科学和宗教的关系,這是一种内在本质的深入的和谐关系。探索并发现这种内在的一致性正是我觉得作为一个基督徒科学家的使命。这种探索,在我看来,必然带来科学的革命,使得科学各个分支可以重新地联合起来,乃至和其他人文科学,乃至哲学有前所未有的整合。而这种整合必然产生一种新的科学,乃是世界观科学。因为每个科学课题的提出乃至完成以及对其结果的解释都牵涉到那个科学家个人的世界观。那么这种科学的产生有哪些必要的元素呢?圣经可以给出答案。 我们观察創世記就会发现,上帝并没有告诉我们创世的细节,而是告诉我们创造的基本原则。比如上帝用祂的言语创造了世界,祂先创造了承载万物的框架或者容器,然后创造了充满这容器的万有。他的创造带来了规律,次序和结构并进而带来了生命。这些基本原则正是科学一直以来在探索并印证的。 首先,上帝的创造是有规律的并且是连续的,或者是时间反演的。无论是牛顿万有引力的发现还是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进一步阐释,我们始终在自然界中观察到规律,并且这些规律可以用数学来描述。一方面,受造规律的数学描述暗示了人类的心智和自然定律乃有同一起源。而最好的解释乃是有一位智慧的造物主创造了宇宙和人的灵魂。另一方面,我们认识这个宇宙的起源和发展是基于一种连续的因果链。这种连续性使得我们可以追溯行星的起源和宇宙的起源。
其次,上帝的创造是不连续的,是分离的,但却是有秩序的。这并不与前一个属性矛盾,因为这种分离性暗含于连续性中,并且是连续性的因果链条所产生的自然结果。经典物理所给我们的世界图景乃是这个世界在时空上是连续的,是决定性的。这种观点和圣经的创造观并非完全相符。神乃是分开光暗,天地,空气与海,神乃是有阶段性地创造了生物,并且各从其类。也就是说连续性不是宇宙的常态,而连续性本身就暗含了不连续性,并且也为着质的转变服务。比如太阳系最开始经历“空虚混沌”的原恒星阶段,然后形成了各大行星,经历了一系列的轨道变迁和小行星碰撞才产生了适宜于人类居住的地球。这种不连续性不仅出现在行星形成上,也出现于量子物理,生物起源和气候系统上。比如普朗克尺度的时空不连续性,寒武纪大爆炸,冰期-间冰期的突变等。这种不连续或者量子现象时常出现在复杂性激增的高度非线性过程中,比如宇宙的起源,恒星,星系的起源,行星的起源,气候系统的产生,以及生物的起源,人类的起源。这种不连续性或者量子原则,在我看来,既是量子物理也是宏观乃至宇观科学的基本原则。而正是这种原则产生了秩序和生命。
简言之,在上帝所创造的宇宙中,连续是肤浅的,量子的深刻的,信息是基本的,意义是终极的。现代科学一直以连续性为其研究的理论前提,比如地球科学常常认为地球的气候,生态变化是连续的,渐变的,但是数据却常常给出不同答案。而最深刻的变革开始于上个世纪初的量子革命,它现在仅仅带来了物理学的革命,但我觉得它必将带来整个自然科学领域的革命。虽然信息革命已经在计算机领域产生并且结出累累硕果,但是信息论需要与物理和生物乃至天文相结合才能产生出更强大的威力。不過这一切理论最终乃是不同世界观任意摆弄的小姑娘,但是幸好我们有个试金石,那就是“本于信以致于信”的统计原理——“贝叶斯”统计,让我们亮出自己的底牌,并用数据对我们的前设进行挑战。在这种世界观科学的疆土里,已经没有了自然和人文的区分,只有不同世界观的猛烈碰撞。这可能就是Plantinga所言的科学与信仰真正的和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