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相信年老地球论的长老会信徒,我在一个相信年轻地球论的改革宗浸信会聚会。虽然不是会员,但是很感恩可以和教会牧者和弟兄姐妹有深入的团契。从我个人的例子来看,基督徒是可以因为持守基督教的核心教义而彼此合一的。这核心教义就是C.S. Lewis所说的存粹基督教(Mere Christianity)。相比于一个和自己关于创造论和圣餐观点完全一致的不怎么热心的长老会信徒,我更愿意和一个热心爱主的和我这些观点不一致的基督徒交往。甚至更极端一点,相比于一个对人灵魂冷漠的加尔文主义者,我也许和一个热心传福音为主摆上自己的阿民念主义者有更多共同语言。我相信在末日审判的时候,上帝不会因为一些非核心教义上的认识模糊来审判人,而是根据你是否通过践行你所持守的教义来爱神爱人。
也许有人认为阿民念主义不是关涉什么次要教义,而是核心教义。但我要说的是,圣经处处强调人的责任,也处处强调了神的主权。虽然,加尔文主义者认为神的主权高于人的自由意志,但是这并不否定那些更强调人在悔改归正上的主动性的基督徒的救恩。我相信现在大多数的阿民念主义者不会否定上帝的主权,也不会否定因信称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阿民念主义者。但是就像约翰-卫斯理作为一个公开的阿民念信徒,他可能会因为将上帝与恶撇清关系而更高举人对上帝信靠的主动性。如果当今的阿民念主义者尚且可以被教会接纳,更何况持不同创造论的基督徒呢?虽然如此,我要强调的是,我们不应该在教义上持相对主义的观点。虽然不同的人对很多圣经教义有分歧,这并不表明所有观点都是一样的,因为总有一些观点是更加符合圣经的。据此,我想通过一些圣经经文来探讨如何对待持不同创造论的基督徒。
“有 人 看 这 日 比 那 日 强 ; 有 人 看 日 日 都 是 一 样 。 只 是 各 人 心 里 要 意 见 坚 定。 守 日 的 人 是 为 主 守 的 。 吃 的 人 是 为 主 吃 的 , 因 他 感 谢 神 ; 不 吃 的 人 是 为 主 不 吃 的 , 也 感 谢 神 。”(罗14:5)这节经文告诉我们,我们不可以因为一些外在的次要的价值取向论断一个基督徒。正如威斯敏斯特要理问答所讲的,我们遵行上帝颁布的律法不是为了挣得救恩,而是为了过感恩的生活。有的人认为相信年轻或年老地球论更荣耀上帝,更符合圣经,更符合他良心的指引,那么作为相信其他创造论的信徒就不能够论断这个人是否得救。当我们去和持其他地球论的基督徒探讨创造论的时候,也不应该轻看他,因为“你 这 个 人 , 为 甚 麽 论 断 弟 兄 呢 ? 又 为 甚 麽 轻 看 弟 兄 呢 ? 因 我 们 都 要 站 在 神 的 面 前 。”(罗14:10)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开诚布公地探讨哪种创造论更符合圣经。我相信如果两个坦诚的信徒对创造论都有很深的神学思考,这种探讨不仅不会增加隔膜,反而会让彼此更接近真理。比如当我和我的年轻地球论的牧者探讨创造论的时候,他指出年老地球论的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是动物的死亡在堕落前就存在了,这和罗马书8:21说道,“ 但 受 造 之 物 仍 然 指 望 脱 离 败 坏 的 辖 制 , 得享神 儿 女 自 由 的 荣 耀 。”虽然这并不是年老地球论不能解释的经文,但是我也认为这个问题是值得进一步思考的。
虽然当今教会对创造论的看法是多元的,但是教会中很容易出现某种狭隘的观点,以致于论断持其他观点的教会。其实很多平信徒并不熟读圣经,也不了解自然界的相关证据,他们大多随从牧者的观点。而教会牧者大多没有太多的精力去了解自然科学,于是从一些持相同观点的网站得到信息来源。然而,我要说的,无论是那种创造论观点,之所以在教会中不同程度的被接受,都不是没有圣经根据的。比如年轻地球论被认为是对创世记第一章严格的字面理解。虽然年轻地球论是传统的对创世记的解释,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教会历史上不少教父和改革宗神学家对字面解释持有异议。比如圣奥古斯丁认为上帝瞬间创造了整个宇宙,还有近代的改革宗神学家查尔斯-贺智和他的儿子以及华菲德都不认为年轻地球论是最好的解释。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观点在进化论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而且,年轻地球论不能很好的解释为什么第七日安息日不是24小时,而六日创造必须是24小时。如果十诫中安息日的颁布是基于7个24小时的创造时间,我们有理由相信上帝的安息也是24小时。但是我们从希伯来书知道我们现在仍然处在上帝的安息中,所以,上帝的安息日不是24小时。不仅如此,年轻地球论很难解释第六日所发生的一切事件,首先上帝创造了伊甸园(注意圣经中是说“东 方 的 伊 甸 立 了 一 个 园 子”,这里的“立”特别强调过程,而不是突然出现),上帝创造了亚当,上帝让亚当给每个动物命名,亚当又了孤独感,上帝给亚当创造了夏娃,并且让他们成为夫妻,等等。这整个过程完全不像是在一天之内完成了。
而圣经有很多经文支持了年老地球论的观点,比如彼得在他的书信中写道:“ 他 们 故 意 忘 记 , 从 太 古 , 凭 神 的 命 有 了 天 , 并 从 水 而 出 、 藉 水 而 成 的 地 。 故 此 , 当 时 的 世 界 被 水 淹 没 就 消 灭 了 。 但 现 在 的 天 地 还 是 凭 着 那 命 存 留 , 直 留 到 不 敬 虔 之 人 受 审 判 遭 沉 沦 的 日 子 , 用 火 焚 烧 。 亲 爱 的 弟 兄 阿 , 有 一 件 事 你 们 不 可 忘 记 , 就 是 主 看 一 日 如 千 年 , 千 年 如 一 日 。” (彼得后书3:5-8)首先,彼得承认宇宙是古老的,如同诗篇99篇2节所言,“诸 山 未 曾 生 出 , 地 与 世 界 你 未 曾 造 成 , 从 亘 古 到 永 远 , 你 是 神 。”如果宇宙就只有几千年,那么人完全不能被看为“如 生 长 的 草 ,早 晨 发 芽 生 长 , 晚 上 割 下 枯 乾”(诗90:5-6),因为圣经中的诺亚洪水之前的人大都活了几百岁。而且彼得在这里说到如今的宇宙和原来的宇宙的规律都是一样的,因为“ 现 在 的 天 地 还 是 凭 着 那 命 存 留 ”,证明创世洪水或者亚当的堕落并没有带来自然规律的改变。
当然年老地球论并非没有问题,比如我之前提到的死亡问题。如果受造之物都在叹息,那么他们肯定是在亚当堕落之后叹息。但是如果亚当堕落之前的自然界和堕落后的自然界是一样的,为什么这些受造之物要叹息呢,要被救赎或者更新呢?我们可以认为这叹息是指的受造界在罪人管理之下的叹息。自然界中的地震,火山及其他自然灾难并不一定是邪恶的,而是上帝护理的手段,甚至是审判的手段。所以,这些护理的手段都与人的堕落有关。因为人的堕落,自然界也被罪人影响或者被用来作为审判罪恶的工具,这并不是它原来被造的目的。或者,我们认为亚当不仅导致了他堕落之后的自然界的邪恶,也导致了他堕落之前的自然界的邪恶。正如耶稣不仅作在他出生之前的选民的救主,也作他出生之后的选民的救主。无论如何,年轻地球论者不能认为年老地球论者或者其他创造论者完全没有圣经根据,也不应该认为年轻地球论是唯一正统的解释。
我在这里是为年老地球论辩护,因为年轻地球论者往往认为其他创造论者是不符合圣经甚至是自由派。当然,年轻地球论者也可以为自己的观点作相似的辩护,但是总之是不要因为意见不同而论断彼此。我想,纵观教会的传统观点和当前自然科学的进展,我们至少不应该在宇宙的年龄问题上在教会中产生分裂。但是我们是否应该在亚当夏娃的历史真实性上产生分裂呢?我们是否应该在进化论上产生分裂呢?
我想宇宙年龄和以上这几个议题有本质的区别。宇宙的年龄并没有否认上帝创造宇宙的事实,而是对上帝创造宇宙的手段和时间有所争议。但是亚当夏娃的历史性就和耶稣的历史性一样是不容置疑的,如果亚当夏娃没有在历史上真实的存在,那么新约中保罗引用亚当和耶稣作为人类的代表就是无稽之谈,基督教就没有建立在可靠的历史真理基础之上。我们需要对进化论作不同区分,我们要区分没有上帝引导和有上帝引导的进化论。前者并不符合圣经,因为前者否认了上帝对宇宙的引导和介入,这和自然神论所提倡的钟表匠上帝没有什么两样,这样的上帝不能行神迹,不能介入历史,任凭宇宙按照它既定的轨迹运行。这样的上帝显然不是圣经中的耶和华。对于神导进化论者,我们需要存宽容的态度,因为他们并没有否认上帝对历史的介入,他们只是认为上帝可以用进化作为手段来创造。当然这样的对上帝创造的解释总是会有某种牵强附会的意思,是对科学发现的迁就。
我想没有一个人会真正明白上帝是如何创造这个宇宙的,所以创世记第一章总是充满了各种谜团。这种神秘感正是圣经超验启示的证据。如果我们要排他性地认为某种观点是完全正确的,我们就轻忽了圣经中关于爱心的原则,“但 知 识 是 叫 人 自 高 自 大 , 惟 有 爱 心 能 造 就 人 。”(林前8:1)解释创世记就像研究自然科学,某些谜团也许正是神学突破的关键所在,正如上个世纪初的紫外灾难和光速不变是发现量子力学和狭义相对论的导火索。
比如进化论的问题,从本质上来说是关于圣经字意解经和寓意解经的冲突,而并非科学于宗教本质性的冲突。毕竟有些著名的改革宗牧師如Timothy Keller也能够接纳神导进化论的观点。那么关于上帝创造并护理宇宙,科学更没有提出有效的反论。宇宙大爆炸理论并与之相关的精细调节问题都反而给创造论提供了最有利的证据。而当代科学已经不再是决定论的天下,量子力学早已打开这个封闭的宇宙,使得上帝完全可以随时改变并护理这个世界。不仅如此,整个宇宙不是一个 必须(necessary)的存在而是一个(contingent)的存在,所以上帝的存在不仅不是对科学精神的否定,反而是对科学精神的肯定。这个科学精神就是所谓的追寻真理。而基督教世界观不仅给了科学追求真理的哲学基础,也给了科学精神的内在动力。这些观点已经被科学史研究学者所公认(参《科学的灵魂》)。 但是,Plantinga 在他的书中还提到另外一种科学和宗教的关系,這是一种内在本质的深入的和谐关系。探索并发现这种内在的一致性正是我觉得作为一个基督徒科学家的使命。这种探索,在我看来,必然带来科学的革命,使得科学各个分支可以重新地联合起来,乃至和其他人文科学,乃至哲学有前所未有的整合。而这种整合必然产生一种新的科学,乃是世界观科学。因为每个科学课题的提出乃至完成以及对其结果的解释都牵涉到那个科学家个人的世界观。那么这种科学的产生有哪些必要的元素呢?圣经可以给出答案。 我们观察創世記就会发现,上帝并没有告诉我们创世的细节,而是告诉我们创造的基本原则。比如上帝用祂的言语创造了世界,祂先创造了承载万物的框架或者容器,然后创造了充满这容器的万有。他的创造带来了规律,次序和结构并进而带来了生命。这些基本原则正是科学一直以来在探索并印证的。 首先,上帝的创造是有规律的并且是连续的,或者是时间反演的。无论是牛顿万有引力的发现还是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进一步阐释,我们始终在自然界中观察到规律,并且这些规律可以用数学来描述。一方面,受造规律的数学描述暗示了人类的心智和自然定律乃有同一起源。而最好的解释乃是有一位智慧的造物主创造了宇宙和人的灵魂。另一方面,我们认识这个宇宙的起源和发展是基于一种连续的因果链。这种连续性使得我们可以追溯行星的起源和宇宙的起源。
其次,上帝的创造是不连续的,是分离的,但却是有秩序的。这并不与前一个属性矛盾,因为这种分离性暗含于连续性中,并且是连续性的因果链条所产生的自然结果。经典物理所给我们的世界图景乃是这个世界在时空上是连续的,是决定性的。这种观点和圣经的创造观并非完全相符。神乃是分开光暗,天地,空气与海,神乃是有阶段性地创造了生物,并且各从其类。也就是说连续性不是宇宙的常态,而连续性本身就暗含了不连续性,并且也为着质的转变服务。比如太阳系最开始经历“空虚混沌”的原恒星阶段,然后形成了各大行星,经历了一系列的轨道变迁和小行星碰撞才产生了适宜于人类居住的地球。这种不连续性不仅出现在行星形成上,也出现于量子物理,生物起源和气候系统上。比如普朗克尺度的时空不连续性,寒武纪大爆炸,冰期-间冰期的突变等。这种不连续或者量子现象时常出现在复杂性激增的高度非线性过程中,比如宇宙的起源,恒星,星系的起源,行星的起源,气候系统的产生,以及生物的起源,人类的起源。这种不连续性或者量子原则,在我看来,既是量子物理也是宏观乃至宇观科学的基本原则。而正是这种原则产生了秩序和生命。
简言之,在上帝所创造的宇宙中,连续是肤浅的,量子的深刻的,信息是基本的,意义是终极的。现代科学一直以连续性为其研究的理论前提,比如地球科学常常认为地球的气候,生态变化是连续的,渐变的,但是数据却常常给出不同答案。而最深刻的变革开始于上个世纪初的量子革命,它现在仅仅带来了物理学的革命,但我觉得它必将带来整个自然科学领域的革命。虽然信息革命已经在计算机领域产生并且结出累累硕果,但是信息论需要与物理和生物乃至天文相结合才能产生出更强大的威力。不過这一切理论最终乃是不同世界观任意摆弄的小姑娘,但是幸好我们有个试金石,那就是“本于信以致于信”的统计原理——“贝叶斯”统计,让我们亮出自己的底牌,并用数据对我们的前设进行挑战。在这种世界观科学的疆土里,已经没有了自然和人文的区分,只有不同世界观的猛烈碰撞。这可能就是Plantinga所言的科学与信仰真正的和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