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基督教神学历史上,圣餐的本质一直是各个神学流派争论的焦点之一。天主教认为,圣餐中的饼和酒变成了基督的身体,路德宗认为饼和酒没有变质,但是基督的身体却与饼和酒同时被领餐者领受,追随加尔文的改革宗信徒认为基督只是属灵地临在于圣餐,而慈运理认为圣餐只具有象征意义。争论的焦点在于对耶稣受难之前在最后晚餐所说的“这是我的身体”的解释。非改革宗持字面意思解释,而改革宗持非字面意思解释。
与圣餐相关的一段经文在约翰福音之中,耶稣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没有生命在你们里面。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复活。我的肉真是可吃的,我的血真是可喝的。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他里面。永活的父怎样差我来,我又因父活着;照样,吃我肉的人也要因我活着。这就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粮。吃这粮的人,就永远活着,不像你们的祖宗吃过吗哪还是死了。”(约翰福音6章53-58节)
如果上面这段经文确实指着圣餐所言,那么我们似乎有很强的理由相信圣餐“变质说”或者“同质说”。而这两种说法却与基督复活之后的身体升天有极大的矛盾,因为耶稣升天后的身体是在灵界的,是局限于一个地方的,这样一个局域有限的身体怎么可能被所有信徒一直不断地吃进去呢?所以,改革宗信徒普遍认为耶稣不可能以身体的形式临在于圣餐之中。所以,这里的圣餐争论与其说是关于圣礼的争论还不如说是关于基督论的争论。而教会之所以有这些争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对上帝超验启示的有限理解,所以圣餐有时被称为“奥秘”。不过这样的争论却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上帝创造的方式和复活后身体的奥秘。
我想来通过圣餐争论探讨圣经科学,并且进而从圣经科学的角度讨论圣餐论。首先,圣餐向我们揭示了人类灵肉纠缠的二元论本质。物质的身体领受物质的圣餐与灵魂凭信心领受基督的话语是并行的,这和加尔文的说法是很相似的。这一点从约翰福音六章63节可见,“叫人活着的乃是灵,肉体是无益的。我对你们所说的话就是灵,就是生命。”因为人活在灵肉纠缠之中,所以人就活在灵性宇宙和物质宇宙之间。耶稣说祂的肉真是可吃的,血真是可喝的。既然耶稣说肉体是无益的,那么耶稣在这里说吃祂的肉喝祂的血定然不是指着物质的身体所言,而是指着我们的灵性说的。而耶稣说祂的话就是生命,有时候又说祂自己就是生命的粮,是活水。这表明基督的话语和基督有某种同质性,正如基督自己就是上帝的话语或者道一样,也就是说,信息和实体具有某种不可分割性,这个和我在之前博文中提到的DNA的信息与实体不可分割的特质很相似。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只相信耶稣基督而不相信祂的话,也不能只相信祂的话而不相信基督自己。既然祂的话是我们灵魂的食物,那么祂的身体也是我们灵魂的食物。上帝不仅用话语创造了我们物质的身体,也用话语创造了我们的灵魂。我们物质身体的本质是信息的,而非物质的。
那么圣餐如何向我们揭示这个二元世界的本质呢?如果我们以计算机模拟来类比这个物质世界,那么在虚拟世界中的人所吃的所喝的不是物质的而是信息的。这就像超级玛丽吃了蘑菇就长大了,但是她吃的不是真实世界中的蘑菇,祂吃的是“信息”,或者说是程序模块。然而与计算机模拟不一样的是,人的灵魂具有现实性的一面。也就是说人的身体是在虚拟世界中的,但是人的灵魂是在现实世界中的。所以,我们在物质世界中虽然吃喝圣餐,但是在灵性世界中我们却是在吃喝耶稣,而连接这两者的是信心。信心是从虚拟(物质)世界通往现实(灵性)世界的接口。那么我们的灵魂在灵性世界中吃喝的到底是耶稣的身体呢还是耶稣的灵性呢?
我们显然不能吃喝耶稣基督的神性,因为我们是人;那么我们的灵魂只能在灵界中“吃喝”耶稣复活后的身体。然而,耶稣的话语和耶稣的身体都可以称为灵魂的食物,那么我们到底是“吃喝”什么呢?是怎么吃喝的呢?这让我想到人是如何长大的。人从受精卵长大到成人首先需要有的是DNA所承载的信息,而这个信息通过吸收物质改造物质来建造身体,就好像一个建筑师有了建筑蓝图,剩下的只需要根据蓝图采集材料建造房子。所以一个人生命的成长需要两个部分,信息是根本,养分是成长的必需。耶稣说祂的话语就是生命,祂自己就是生命的粮,是在告诉我们,祂是赐给我们属灵生命的那个信息,祂的身体是我们得以成长的养分。然而,耶稣复活后的身体怎么可能在哪怕是灵性世界成为我们灵魂的粮食呢?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探讨的是耶稣复活后身体的特质。在圣经中我们知道耶稣的身体可以突然临在于某个地方,耶稣的身体是灵体,具有超越物质的特性。如果耶稣所说的“我的肉是可吃的,血是可喝的”指的是祂复活后的身体,那么耶稣复活的身体如同五饼二鱼可以被分享却不减少。如果这种字面意思确实是圣灵的本意,那么我们就当思考耶稣的身体为什么可以同时在灵界由不同的灵魂“吃喝”,这里的“吃喝”是与物质界的吃喝相对应的一种对耶稣灵体的领受或者联合,就像葡萄树枝连于葡萄树的那种联合。我想从三个方面来探讨耶稣的灵体被信徒灵魂分享的可能性。
首先,在灵界也许没有像物质世界一样所谓的时空,所以,信徒的灵魂可以在物质世界同一时刻通过信心地领受圣餐来在灵性世界与基督联合。这种联合有点像物质世界的吃喝,因为这种联合是从耶稣基督的灵体那里吸收养分。我们常常认为灵魂的成长是抽象的,但是如果灵魂是一种实体,那么灵魂的存在和成长就是一种更高的现实。这说明灵魂“吃喝”耶稣的灵体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但是灵魂吃喝灵体对灵魂有什么益处呢?难道灵魂的食物不是上帝的话语吗?但是正如我们之前所分析的,耶稣常常将自己的话语和自己的身体不加区分地比喻为人的食物,也就是说,吃喝耶稣的灵体就等同于吃喝耶稣的话语,因为在耶稣复活的身体那里,信息和实体是不可分的。
其次,哪怕灵界有所谓的时空,量子纠缠让我们看到耶稣的灵体是可以同时临在于不同的地方的。当两个纠缠粒子分离很远之后,它们仍然是彼此关联的,观测一个粒子的量子态将“决定”另一个粒子的态。如果耶稣的灵体可以通过纠缠得到复制,那么祂的灵体(或者话语)当然可以被不同的灵魂在不同的“地方”分享。然而,在量子物理中,量子信息或者量子比特是不能被克隆而不影响原量子态的,这就是所谓的“不可克隆原理”。虽然物质世界有这种量子物理的局限性,但并不表示灵性世界也有这种局限性。至少,量子物理让我们窥见灵性世界中身体可以是非局域的,是可以被复制的。
或者我们可以换一个类比。如果虚拟世界中的人需要能量块才得以存活,那么这些能量块对应的可能是一个程序模块,可以由很多的虚拟人“吃掉”。也就是说,我们认为基督的身体是不能被很多人同时分享的一个重要假设在于,基督的身体遵行能量守恒。但是,如果基督的身体是一种特殊的信息,那么此身体将不遵行能量守恒,因为信息是可以被拷贝的。正如DNA的信息可以被不断复制,以致于长成一个身体;同样,基督的灵体可以不断被复制并被信徒的灵魂领受,而这些灵魂将最终复活成为一个个灵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的灵魂在圣餐中领受的是基督复活的身体,那么我们的灵魂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开始了复活的旅程,或者说,我们不朽的灵体已经开始在灵界中成长。虽然这样的想法有点过于远离圣经,但是对于建立圣经科学而言却有重要意义。
耶稣基督很多时候用某种似乎是比喻但又似乎是事实的话语来解释一些很重要的道理并不是没有深意的。因为我们常常将属灵的事情当成抽象的事情,所以,我们忽略了这些属灵的事情在灵界所对应的实体。这就像天国不仅仅只是在人的内心,也是彰显于整个物质世界当中,并且实现在灵性世界当中。同样,圣餐争论的起因在于我们对灵性世界和物质世界的混淆,将物质世界的规律强加于灵性世界的规律。改革宗有一种将圣餐过于抽象化的倾向,而天主教和路德宗则将灵性世界和物质世界的吃喝混淆。改革宗认为耶稣的复活后的身体不能在物质世界同时被吃喝显然是将物质世界的规律强加于灵性世界,而且忽略了灵魂在灵界中成长的必要性。天主教和路德宗则将灵界中的吃喝等同于物质界中的吃喝,造成了错误的基督论。
综上所述,圣经科学可以给圣餐争论带来新的见解,而圣餐争论也给圣经科学带来了很多新的洞见。一个很重要的洞见在于对灵性世界中基督复活的身体的影射。这同时也让我们略知基督徒复活之后身体的状态。我们的身体有可能是可以被复制的,中国古代有“分身乏术”的说法,但是灵体却可以突破这样的局限,就像孙悟空可以分身一样。第二,物质世界中的量子定律很可能对应于灵性世界的宏观实体。在物质世界中,量子定律常常只适用于微观粒子,所以量子物理的诡异性诸如纠缠和非决定性特征在宏观层面就消失了。但是,以上分析让我们相信这种诡异性很可能实现在灵性世界的宏观实体当中。也就是说,我们复活之后的身体有点像宏观量子体。第三,复活后的身体是需要养分的,但是这种养分可能是信息的,是耶稣基督复活后的身体。也就是说,以色列人在旷野吃的吗哪喝的水都是对耶稣的身体作为我们灵性食物的象征。有人认为这让人很难理解,为什么耶稣的身体会称为我们的食物呢?但是大多数人相信耶稣的话语就是我们灵魂的食物。我要说的是,耶稣复活后的身体和祂的话语有某种不可分割性,因为耶稣基督本质上就是上帝的道。所以吃喝耶稣的身体和吃喝祂的话语有某种等价性。同样,耶稣基督作为复活之后人灵魂的食物和上帝自己作为天堂的光源有某种相似性,也就是说,上帝自己成为了天国子民真正的依靠,不像他们在物质世界必须依靠上帝所创造的物质而存活。
这样看来,诸如圣餐这类教义的争论体现了人对超验启示奥秘的有限理解,但是却对于我们了解上帝旧的创造和将来新的创造,并建立圣经科学有着重要作用。反过来,圣经科学则给这些古老论题带来了新的见解。




比如进化论的问题,从本质上来说是关于圣经字意解经和寓意解经的冲突,而并非科学于宗教本质性的冲突。毕竟有些著名的改革宗牧師如Timothy Keller也能够接纳神导进化论的观点。那么关于上帝创造并护理宇宙,科学更没有提出有效的反论。宇宙大爆炸理论并与之相关的精细调节问题都反而给创造论提供了最有利的证据。而当代科学已经不再是决定论的天下,量子力学早已打开这个封闭的宇宙,使得上帝完全可以随时改变并护理这个世界。不仅如此,整个宇宙不是一个 必须(necessary)的存在而是一个(contingent)的存在,所以上帝的存在不仅不是对科学精神的否定,反而是对科学精神的肯定。这个科学精神就是所谓的追寻真理。而基督教世界观不仅给了科学追求真理的哲学基础,也给了科学精神的内在动力。这些观点已经被科学史研究学者所公认(参《科学的灵魂》)。 但是,Plantinga 在他的书中还提到另外一种科学和宗教的关系,這是一种内在本质的深入的和谐关系。探索并发现这种内在的一致性正是我觉得作为一个基督徒科学家的使命。这种探索,在我看来,必然带来科学的革命,使得科学各个分支可以重新地联合起来,乃至和其他人文科学,乃至哲学有前所未有的整合。而这种整合必然产生一种新的科学,乃是世界观科学。因为每个科学课题的提出乃至完成以及对其结果的解释都牵涉到那个科学家个人的世界观。那么这种科学的产生有哪些必要的元素呢?圣经可以给出答案。 我们观察創世記就会发现,上帝并没有告诉我们创世的细节,而是告诉我们创造的基本原则。比如上帝用祂的言语创造了世界,祂先创造了承载万物的框架或者容器,然后创造了充满这容器的万有。他的创造带来了规律,次序和结构并进而带来了生命。这些基本原则正是科学一直以来在探索并印证的。 首先,上帝的创造是有规律的并且是连续的,或者是时间反演的。无论是牛顿万有引力的发现还是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进一步阐释,我们始终在自然界中观察到规律,并且这些规律可以用数学来描述。一方面,受造规律的数学描述暗示了人类的心智和自然定律乃有同一起源。而最好的解释乃是有一位智慧的造物主创造了宇宙和人的灵魂。另一方面,我们认识这个宇宙的起源和发展是基于一种连续的因果链。这种连续性使得我们可以追溯行星的起源和宇宙的起源。
其次,上帝的创造是不连续的,是分离的,但却是有秩序的。这并不与前一个属性矛盾,因为这种分离性暗含于连续性中,并且是连续性的因果链条所产生的自然结果。经典物理所给我们的世界图景乃是这个世界在时空上是连续的,是决定性的。这种观点和圣经的创造观并非完全相符。神乃是分开光暗,天地,空气与海,神乃是有阶段性地创造了生物,并且各从其类。也就是说连续性不是宇宙的常态,而连续性本身就暗含了不连续性,并且也为着质的转变服务。比如太阳系最开始经历“空虚混沌”的原恒星阶段,然后形成了各大行星,经历了一系列的轨道变迁和小行星碰撞才产生了适宜于人类居住的地球。这种不连续性不仅出现在行星形成上,也出现于量子物理,生物起源和气候系统上。比如普朗克尺度的时空不连续性,寒武纪大爆炸,冰期-间冰期的突变等。这种不连续或者量子现象时常出现在复杂性激增的高度非线性过程中,比如宇宙的起源,恒星,星系的起源,行星的起源,气候系统的产生,以及生物的起源,人类的起源。这种不连续性或者量子原则,在我看来,既是量子物理也是宏观乃至宇观科学的基本原则。而正是这种原则产生了秩序和生命。
简言之,在上帝所创造的宇宙中,连续是肤浅的,量子的深刻的,信息是基本的,意义是终极的。现代科学一直以连续性为其研究的理论前提,比如地球科学常常认为地球的气候,生态变化是连续的,渐变的,但是数据却常常给出不同答案。而最深刻的变革开始于上个世纪初的量子革命,它现在仅仅带来了物理学的革命,但我觉得它必将带来整个自然科学领域的革命。虽然信息革命已经在计算机领域产生并且结出累累硕果,但是信息论需要与物理和生物乃至天文相结合才能产生出更强大的威力。不過这一切理论最终乃是不同世界观任意摆弄的小姑娘,但是幸好我们有个试金石,那就是“本于信以致于信”的统计原理——“贝叶斯”统计,让我们亮出自己的底牌,并用数据对我们的前设进行挑战。在这种世界观科学的疆土里,已经没有了自然和人文的区分,只有不同世界观的猛烈碰撞。这可能就是Plantinga所言的科学与信仰真正的和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