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的思想者

今天主日回来跑步,越跑越感觉累,但是反而能够去思想神,真的很奇妙。我发现我很多时候对神的思想是有阻隔的,有时候是罪的阻隔,有时候是事情太多。有时候思想上帝是带着自己的私货,也就是说不是为了思想上帝而思想上帝,有时候思想上帝是带着隔膜,总是中间隔着一层。但是一旦我能够因为上帝而思想上帝,我觉得我就感到无比喜乐,因为这就是我被造的目的,是在天堂里面将要做的事情。我想这就是诗人所说的他的终极追求就是“一生一世瞻仰祂的荣美”(诗27:4),这也是为什么彼得看到耶稣基督登山变相的时候感叹,“主啊,我们在这里真好!”(太17:4)是的,这正是我们在天堂要做的事情,单单思想神,看见神,没有隔膜,也是传统的所谓的荣福直观(beatific vision)的教义。

不过我今天要讲的是我跑步的时候思考的内容,而不是整个思考的过程。我想到了托马斯阿奎那的对上帝的五路证明,包括上帝是第一推动(即所有运动的推动者),第一原因(即所有原因的原因),第一存在(即自存者),最完美者,以及最终目的。然而,我在这里并不是要像他一样自下而上地来证明上帝,而是自上而下地借着这些论据来看到上帝如何反映在每一个受造物当中。在这里,我要说的是,我们观察到的每一个种存在以及该存在的产生和变化,每一个存在的有限性以及每一个存在的目的都是对它们创造主的反映,从这种意义上,每个受造物都模拟了上帝,是上帝的某种形象,而人类作为受造物之首当然更是对上帝更加直观的反映。所以我们才可以说,“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穹苍传扬祂的手段。”(诗19:1)

如今在一个AI泛滥的时代,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创造”。特别地,AI已经可以自己创造出文本、程序、艺术和音乐。然而,AI的奇迹并不出乎意料,因为这个宇宙也正是上帝的创造,而人类作为上帝的“AI”无时无刻不在创造出新的东西。所以,如果说AI是人类思想的结晶,那么人类也是上帝思想的结晶。如果说,AI创造了虚拟世界,那么人类作为上帝的代理也创造了人类世界。这和托马斯的五路证明有什么关系呢?正如托马斯是通过层层递进推导出第一推动和第一因,同样,AI和人类的创造也是可以层层递进,推导出非创造的创造者的存在。有的人说这种对上帝的论证是循环的没有意义的,因为它只是把宇宙这个黑匣子的原因进一步推到了上帝这个黑匣子,而对上帝却不做解释。但这个论点是不对的。因为上帝绝非物质宇宙,托马斯的论证不仅给出了上帝存在的论证,而且从否定的意义上“定义了”上帝的本质。从这些论证,我们知道受造物是有原因的,但是上帝的存在没有原因,祂乃是自存的,是必然存在的而不是偶然存在的;受造物是有限不完美的,但是上帝是绝对完美的,祂全然光明,没有黑暗;受造物是需要动因的,但是上帝是推动者,祂是不变的改变一切者;受造物本身不是目的,而上帝则是终极目的,一切都将归于祂。

Eugene Wigner (1963 Nobel prize winner)

有人说物理学解释了一切,所以不需要上帝。这就像我们说AI解释了它所创造的一切,所以我们不需要AI的创造者来解释AI一样荒谬。CS Lewis作为物理学的门外汉也观察到,物理学甚至连最简单的运动,比如两个粒子的运动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呢?因为这些解释都假设了某种第一推动。首先物理定律是一个法则,就像围棋的法则一样,它解释了围棋可以怎么走,但是它不是围棋得以行走的绝对原因。这就像温度计显示了室内温度是23度,但是室内温度不是由温度计决定的一样。当然,你会说,粒子的产生和运动都可以由物理法则解释,但是这个法则并不是真正动因。就好像,我们每个人都遵守交通规则,所以当你研究车流的规律的时候就可以发现某种“法则”的存在。但是,首先这个法则不是导致汽车运动的真正原因,而是汽车里面的司机绝对依从了交通规则的结果。所以,法则并没有解释司机的存在。其次,这个总结出来的法则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司机会依从这个法则,更没有解释这个法则从哪儿来的。这个似乎和我们对物理学的绝对信任背道而驰,但是这却是事实,正如Eugene Wiegner的书“The Unreasonable Effectiveness of Mathematics in the Natural Sciences”(数学在自然科学中难以置信的有效性)的标题所揭示的一样。爱因斯坦也说,“The eternal mystery of the world is its comprehensibility … The fact that it is comprehensible is a miracle.”(宇宙的永恒之谜在于其可理解性,宇宙能被理解是个奇迹。摘自他的一篇1936发表在the Journal of the Franklin Institute的文章)。而我要说,我们最多也就理解了交通规则,而对于遵行交通规则的人以及制定交通规则的立法者知之甚少。所以,上帝说祂以风为使者,以火焰为仆役,也就是说万物都在遵从祂所制定的“交通规则”。从三位一体的角度来讲,就是圣父发出了言语(对应交通规则),圣子使言语成为了实体(对应交通规则的实现,比如红绿灯),而圣灵使得被造物遵从上帝的言语(司机遵守交通规则)。

Albert Einstein

在这里,我试图将托马斯的自下而上的推理变成了自上而下的应用,将论证上帝的存在变成了上帝的荣耀如何彰显在万物中。于是,每一个思想都是上帝这个终极思想者的思想的反映,就像每一个婴儿的思想都是对父母思想的模仿,而婴儿所处的环境都是父母精心设计的。当然,这并不是说人没有创造思想,然而,人所创造的正面思想都是就其灵感和源头都来自于上帝,正如AI的所产生的文本或者“思想”本质是是对人类思想的归纳。当然,罪人也才生了邪恶的思想,那么邪恶的思想就其本质而言是不自洽的,不对应真实的存在,因此不来自于上帝,而来自于人类自己的罪恶或者虚无,这也对应了奥古斯丁说的恶是善的亏损。

因此,当我们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应该想到神,神无处不在,祂在我们里面,也在我们外面。祂是我们思想和灵感的源泉,也是我们救赎和盼望的来源。我们本于祂,依靠祂,也将归于祂。我们看到每一个物体,物体的每一个运动和每一个变化以及每一种颜色和味道以及形状的有限特征,以及因此所感受到的对感官的刺激以及由此生发的愉悦或者忧伤情感,并因此总结出来的思想,以及由此思想生发出来的灵感和创造力。这些观察和体验就其本质而言,都可以让我们窥见上帝,思想到祂的完美、祂的自存、祂的永恒不变、祂的恩典和慈爱、圣洁与公义,祂的终极思想,祂的三位一体本性。人类的头脑就像肠胃,它不能凭空思想,它必须有养料,这养料就是来自于上帝的两种启示,一种是看得见摸得找的普遍启示或者叫自然界,另一种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可以更加直观地加以思考的,就是祂的话语——圣经。因为当我们去思想这两个启示的时候就像肠胃消化食物,可以让我们更加认识上帝,享受上帝,并盼望将来直观上帝。愿祂的荣美出现在你思想的每一个角落!

上帝是简单的吗?

在基督教神学历史当中,神学家一直持守上帝的简单性或者纯一性,也就是说上帝没有任何的组成部分,比如没有身体,没有大小,数量和其他物质属性。这教义不仅被奥古斯丁,托马斯阿奎纳等古典神学家所持守,也被新教神学家如路得,加尔文所持守,并且反应在改革宗经典的威斯敏斯特教理问答中。在传统的上帝纯一性教义中,上帝的各种属性也是彼此等价的,也就是说上帝是爱,是真理,是生命,是良善的,是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这些属性本质上就是上帝自己,是合一的,是等价的。这个看起来非常难以理解。一般人们用太阳光透过棱镜产生色散的例子来理解,也就是说,看起来单一的神性本质经过人类感官和理性的认知产生了各种不同的对上帝属性的认识,但是上帝在本质上却是纯一的。

而托马斯阿奎那更进一步,认为上帝的存在和本质是不分的,他引用上帝在荆棘中向摩西显现时所启示的“我是我所是”这样一个名字来支持上帝的存在本身和祂的本性是不可分的,也就是说,上帝的本质就是存在。在形而上学中,本质就是一个物体之所以是这个物体的本性,比如人的本质按照亚理斯多德的话说就是理性的动物,恒星的本质就是通过核聚变产生可见辐射的天体,独角兽就是一个有一个角的像马一样的动物。但是,这些物体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它们的存在和它们的本质是分离的,比如你可以详细描述一个独角兽或者中国龙的特点和本质,但是它们却是不存在的。虽然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宇宙本身的本质和存在都是可分离的,但是上帝的本质和存在却是一回事,上帝就是存在本身。所以上帝是必然性的存在(或者叫自存性),而且祂就是存在本身,祂不可能不存在。祂的存在是所有其他存在的基础,按照托马斯在五种对上帝存在的证明中的思路,上帝是第一推动者,是众因之因,是所有目的的终极目的,是所有智能的终极智能。然而,上帝却不是在量上和被造物一样的,祂是绝对他者。也就是说,上帝并不是一个比世界上最好的人好很多甚至无数倍的智能存在,祂也不是比最有能力的物种更有能力乃至无限能力的存在,祂不是和受造物在一个层面上。我们对上帝属性的描述都是类比性的,最多只具有相似性,因为我们是有限的。上帝的好绝非我们所认识的好,上帝的能力绝非我们所认识的能力。最终,上帝的意志,智慧,能力,和爱都是祂自己,只是我们在认识祂的时候用了拟人的手法来理解。因为如果这些是分开的,那么似乎上帝有不同部分和属性,那么我们会问这些属性从何而来,上帝为什么要这么组成。

然而现代基督教哲学家诸如阿尔文-普兰丁格对这种上帝的纯一性特别是托马斯版本的纯一性解释产生了很大的疑问。首先,这种纯一性的存在表明上帝的各种属性是彼此等价的,也就是说上帝就是祂的属性。但是我们知道属性本身是不具有任何能动性的,比如绿色这个属性不能使得一片叶子变绿,善良这个属性不能使得一个人变得善良。用科学的语言说,就是牛顿力学虽然适用于太阳系,但是不是牛顿力学产生了太阳系。再比如,一个电脑可以拥有一个操作系统,但是这个操作系统本身是信息,如果没有硬件支持,不具有任何实现功能的可能性。于是,上帝就是祂的属性似乎否定了上帝创造的可能。其次,上帝的本质就是祂的存在和意志,那么,也就是说上帝必然性地创造了这个宇宙,否则,创造宇宙的上帝和不创造宇宙的上帝就不是一个上帝,因为祂的意志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祂的本质是不一样的。即上帝的本质有所改变,这个就有点像宿命论,连上帝自己也没有自由选择的可能。当然,这种观点和圣经中的启示是矛盾的。最后,我们对上帝的认识如果只是类比,那么我们到底是否真正可以透过启示认识上帝。如果上帝是全然他者,那么我们对祂的认识会不会最多就像一只猫对人类的认识一样,永远停留在猫的层面,而对人的本质没有真正的认识。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怎么能够对上帝的任何认识有确信。所以,如果我们过于高举上帝的超越性,我们似乎就陷入了不可知论;但是如果我们过于对上帝做拟人化的解释,我们似乎有拜偶像的嫌疑。

所以,我们陷入了上帝纯一性问题的疑难。一方面我们要将上帝和受造物全然区分开来,相信上帝作为创造主的超越性;另一方面,我们要建立与祂的关系,我们需要对祂有真实的认识,我们的语言需要抓住上帝的本质,哪怕我们对这种语言背后的深意并不完全了解。

为了试图解答这个疑难,我谈谈我自己的一些思考和体会。首先,上帝的三位一体反映了一种由纯一性所产生出来的复杂性。阿奎那继承了奥古斯丁的三位一体心理学模型,也就是说,圣父对自己永恒性认识产生了圣子,圣子就是圣父的像,然后,圣父对自己形象的爱,以及圣子对圣父的爱就是圣灵,所以圣灵是由圣父和圣子而出。但是上帝的意志就是祂自己,所以,圣子和圣父和圣灵都是同一位上帝。我们这里似乎看到三位一体这种关系性的解释暗示了神内在本质的复杂性,当然你可以认为这就是最简单存在本身所必然产生的复杂性的反映。其次,我们从道成肉身看到了上帝超越性和拟人化类比合一的可能。我想耶稣门徒透过耶稣对神的认识是对神本质的认识,虽然,这种认识始终是不完全的,哪怕在圣灵的光照下,就像保罗说的,我们现在是隔着镜子观看。神成为人乃是让我们通过上帝的真像,耶稣基督,这个原型来认识祂的丰富属性。既然上帝的本性可以通过拥有祂形象的人的灵魂来认识,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的语言有除了类比而对上帝本质有真正的认识,圣灵的光照正是这种真实认识的确保。但是,我们仍然不要高估人类语言的能力以至于把神拉到人的位置来崇拜。我们与神的关系有时候是很难用语言来描述的,就像热恋中人的感受有时候也很难用言语表达。

三位一体符号

再次,上帝在创造这个宇宙的时候所体现的是三而一的属性。我们知道自然科学特别是物理学追求大统一理论,认为所有的物理现象都可以由一个简单的物理规律来描述,这也是现代理论物理学家要统一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前提假设。这个也许就是道家说的道,希腊哲学中的罗格斯。但是这个物理规律本身不具有能动性,它只具有描述性功能。比如,我给你一个量子场方程,里面有一个代表场的数学符号,有一个算符代表这个场的演化,还有哈密顿量来描述这个场所处的环境。但是这个数学公式并不具有能动性,它并不能产生这个场或者环境,它只是描述了宇宙中物体在时间中的演化。同样,宇宙的产生原因绝对不可能仅仅是信息的,因为信息本身不具有能动性。比如我给你一套人类的基因密码,这些密码本身能够产生一个人吗?不能。只有当这些密码信息存储在DNA里面,装在了细胞这个环境中的时候,它才能够将无生命的物质转化成一个有灵的活人。所以,宇宙的被造不仅需要信息,而且需要一种能动性。当然,这个信息本身不能自己存在,信息的存在表明有产生信息的智能。所以,创世记第一章惊人地展现了这种宇宙被造中的三而一的关系。上帝用祂的话语产生了这个宇宙,即诗篇33:9,“因为祂说有,就有;命立,就立。”圣父在永恒中生了圣子,圣父和圣子呼出了圣灵。同样,神说出了话语,然后圣灵让这话语产生了能力。所以,“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创1:2)我们在宇宙中始终看到的是信息和物质的合一,细胞没了基因不能繁殖,基因没了细胞不能表达,而这两者都得来自于父母。宇宙没了规律不能运转,规律没了宇宙无用武之地,而这两者都来源于同一位上帝。所以,宇宙本身就是对三位一体的极好表达。也就是说,上帝是简单的纯一的,但是这种简单性只能透过三个位格来认识,我们不具有超越三位一体的对上帝纯一性的直观认识。虽然我们可以透过各种模型比如奥古斯丁的模型来认识上帝的纯一性和三个位格的关系,但是这种始终是类比的认识。

最后,我们可以从人的救赎看到这种三而一的关系。我们知道圣父差遣圣子来启示祂自己,祂就是上帝的话语。当我们领受了这最高启示之后,圣灵借着神的话首先重生我们,然后让神的话或者基督的生命在我们里面成长,使得我们最终可以回到父那里。所以,这样一种三位一体的分工无论在创造中还是救赎中都是一致的。同样,在人类的整个人知系统中,三位一体也很好地体现出来。我们首先感知到了物体形成了对物体的概念,然后我们才喜欢这个物体,并且产生爱的表达。我们的认识对应于上帝对自己的认识,即圣子,我们的爱对应于圣父与圣子的爱。当我们把认识和爱的对象转向神的时候,我们就在真正分享那三位一体之爱。

所以,上帝如果是纯一的,那么这种纯一性似乎只能透过三位一体被我们所认识,在纯一性和三位一体的教义之间有我们所不能透知的奥秘。也许只有当我们复活后直面上帝的荣耀的时候,我们才有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对上帝的直观认识和全然爱慕。

现代版第一推动论证上帝的存在

我记得以前高中时期读过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推动丛书,特别喜欢这一套丛书中的《时间简史》,《皇帝新脑》,和《上帝与新物理学》,以及《原子中的幽灵》。但是我当时不知道那套丛书为什么要以第一推动为题,后来才知道第一推动是托马斯-阿奎那五种论证上帝存在中的一个论证。也许我们认为托马斯-阿奎那以及他所继承的亚里士多德哲学已经过时,但是,当我重新阅读和思考他们所思考的哲学和神学问题的时候,他们的观点常常是最有洞见,也是最全面的。虽然,现代科学不可否认地帮助了我们明白这个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并且产生了惊人的技术,提升了人类的物质生活水准。但是,人们在这种细分的,解析的,精确的科学世界里面,迷失了对整体的感知,有一种“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的感觉。所以,我们需要重拾古典哲学和神学来帮助我们建立一个整全的世界观。当然,这种重拾并不是没有批判的,就像文艺复兴运动对古典哲学的发掘为宗教改革提供了圣经文本的分析方法。同样,回归古典哲学和神学的目的乃是帮助我们这些现代人建立整全的世界观,以至于不会迷失在精致的细节中。

当我们谈论哲学中的概念的时候,不能用现代科学的术语来理解古典哲学的概念。比如托马斯所说的“运动”绝不仅仅是物体在时空中的运动,他说的运动是“改变”。亚理斯多德认为任何一个物体都是由物质和形式所构成,两者不可分离,这就是亚理斯多德的“形式质料说”(Hylomorphism)。物质在这里不是现代科学所理解的物质,而是物体的潜质(potentiality),也就是说物质具有可塑性,它可以变成其他的物体,比如铜可以用于雕塑,也可以用于制作餐具。同样,小孩有潜质可以成为成人,种子有潜质可以成为大树。所以,潜质就是一个物体所拥有所有变成(actualization)其他形式的存在的潜在可能。

托马斯-阿奎那

但是潜在的可能不能自己实现自己,潜质成为现实是需要外在的原因的,或者一种变化需要外在的因素来促成。那么这个外在因素或者叫实现者(actor)本身也在变化,也需要外在的实现者,那么为了避免无限类推,必定有一个不需要外因实现的存在,也就是说这种存在没有潜在,只有实现,或者说,这种存在是第一推动者,上帝。上帝是永恒不变的,祂只促成其他存在的改变。所以,上帝的这种永恒实现的本性与祂在圣经中所启示的“我是我所是”是一致的,也就是说上帝就是祂自己,祂不会变老,变美,或者更有能力,或者更有智慧,或者更有慈爱,祂就是祂过去,现在,以后的自己。

然而,托马斯-阿奎那的这个证明是基于亚理斯多德的哲学和物理学,缺乏对现代科学的把握。无论是潜在和实现这些哲学理念,还是运动,变化和因果关系,都是古典的。现代科学常常把一个物体的变化视为连续的,而非间断性地从一个物体变到另一个物体。比如热水和温水没有本质区别,而水和冰则似乎有本质区别,但又不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同样,基本物理定律是时间可反演的,意味着没有时间先后,也就无所谓变化了。所以,第一推动所依靠的古典物理学是不可靠的。但是,这并不表明这个论证本身是失效的。

量子不确定性原理

我觉得粒子物理中量子的内在不确定性正是这种潜在可能的现代物理诠释。如我在《显明世界,隐藏世界,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一文中所言,我们活在一个隐藏的或者潜在的世界当中。因为基本粒子的动力学及其产生和湮灭机制都是由量子物理来描述的,而量子态符合量子波函数的概率分布。然而,我们所观测到的却是量子波函数的一种实现,即所有量子态中的一个态。这和托马斯所说的潜在和实现何其的相似。那么这个波函数为什么会坍塌为一个本征态呢?不同的科学家有不同的说法,据说有8种不同的解释,有的人认为有一个隐变量决定了量子波函数坍塌为某个态,但是这种说法与由很多实验证实的贝尔不等定律和CHSH不等式矛盾。有些人认为,量子波函数是在测量的过程中与仪器这种非量子系统接触导致了坍塌。有些人认为是人类的意识导致了波函数的坍塌,有些人认为波函数没有坍塌,而是所有的态都实现在了不同的宇宙中,因为我们只在其中一个宇宙中,所以我们只看到了一个态。所有这些解释都有问题,都有违常识。如果仪器或者人类意识导致了波函数坍塌,也就意味着人不能客观地去观测量子世界,进而不能得到量子世界真实的规律。而多重宇宙解释引入了接近无穷多个我们无法观测到的宇宙,令人匪夷所思。而我认为,量子物理的这种内在的非确定性印证了托马斯和亚理斯多德关于潜在和现实的本质区分。

如果我们把波函数视为物质的潜在可能,而将波函数所坍塌得到的量子态作为潜在可能的实现,那么任何波函数坍塌必然由一个外在的因素或者观测者使然,这个外在因素或者观测者可能是仪器,可能是人类意识,也可能是外星文明,但是所有这些系统本质上都是量子系统,其本身都会从波函数坍塌为本征态,也就是说,会从潜在可能实现为某一种现实。这样,所有物体的波函数坍塌都需要一个外在系统促发,而这个系统本质上也是量子的,那么其也需要另一个系统促使其坍缩,这样为了避免无限类推,必有一个非量子的存在,其不能用概率波来描述。由于量子物理是如今物理学最成功的理论,整个宇宙都可以由量子物理来描述,那么这个不受量子物理限制的观测者必然至少是超越这个宇宙的,按照托马斯的话说,祂就是第一推动者,没有被观测的观测者,没有被实现的实现者。

所以,我们发现当代量子物理恰恰契合了论证上帝存在的第一推动论证。当然,由于量子物理并不一定是描述物质世界的终极理论,我们不应该认为这个论证是终极的。但是基于我们现在对物质世界的最好理解,我想这个改编的第一推动论证是强有力的。然而,我们在这里并没有证明这个第一推动者是谁,它也许只是一个非意识的存在。但是作为基督徒,我们就顺理成章地知道这个存在不仅不受物理定律限制,而且是永不改变的永恒上帝。祂通过量子物理决定实现潜在宇宙的某一种态,进而引导这个宇宙的历史,并且通过微观和宏观物体的非决定性,允许人拥有有限的自由意志,为了达成荣耀祂自己的目的。所以,在基督教世界观中,这个宇宙的存在和历史进程是为了达成一个终极目的,而且量子物理的诡异性也得到了很好诠释。

读托马斯-阿奎那的现代意义

当我刚做基督徒的时候听到教会历史上的神学家诸如奥古斯丁和托马斯-阿奎那,第一感觉是远古,第二感觉是艰深。我相信对大多数现代基督徒也是如此,我们对自己的信仰传统了解并不多。后来,我归向改革宗之后读了一些清教徒的书籍,多读了一些教义方面的书籍,就觉得已经算是很了解神学啦。后来买了一个清教徒著作的硬盘才知道,清教徒的著述浩如烟海;又后来读了C.S.Lewis的其他作品之后,发现除了“返璞归真”,Lewis还有那么多别的作品和论文;现在我又接触到了托马斯-阿奎那,才发现很多改革宗的教义都可以在他的《神学大全》中找到理据,他对三位一体和上帝本性的论述是我最欣赏的。我们新教信徒常常认为自己是马丁-路得和约翰-加尔文的追随者,然而,我们忽略了神学的发展如同一条河流,任何神学支流都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末。如果我们忽略了路得和加尔文对教父神学和中世纪神学的继承,我们就切断了神学的根,不知道加尔文预定论的历史根源,不知道神义论的悠久传统。

那么作为改革宗的信徒,我为什么要读阿奎那呢?我想从他的历史性和现代性谈一谈。托马斯-阿奎那于1225年出生在一个意大利的贵族家庭,他于16岁去那不勒斯大学学习神学并加入了刚成立不久但非常强调理性认知的道明会。后来他父母因为知道他皈依道明会而将他囚禁,甚至以利益和女色引诱他,但是他丝毫不为所动。他后来在德国和法国巴黎大学学习,精通亚理斯多德哲学。由于道明会有步行到各个地区修会的传统,他一生步行大约一千多公里遍访欧洲各地的大学和修会,而且他就是死于旅行的路途中。据称有一次他在写作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说,“你对我讲论得很好,托马斯,你要什么奖赏吗?”托马斯说,“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主!”而且他在去世之前两年就停止了《神学大全》的写作,原因是他看到了异象,当他的秘书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写作的时候,他说“我写不下去了,我所写的和我所见的相比,就像是草木禾节”。由此可见,他的写作绝对不是为了标榜他自己的学识和彰显自己的荣耀,而是为了上帝的荣耀。作为中世纪最重要的经院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绝不仅仅是天主教的圣人,更是整个基督教会的神学家。

托马斯-阿奎那和奥古斯丁一样是神学和哲学的集大成者,他强调人理性的功用,但是他绝对不是很多基督徒所说的高举理性过于圣经,他只是把理性放在了它该有的位置。也许有很多人只知道他对上帝存在的五种论证开启了自然神论,但很少人知道他对圣经或者特殊启示的高举,对上帝恩典和启示的必须性的强调。有很多人认为神学不需要哲学,但是这样一种认知是很肤浅的。如果我们考察基督教会对三位一体的认识,我们就知道很多名词都有极强的哲学味道,比如什么是三个位格,什么是一个本质,这涉及到怎么理解位格,怎么理解本质。同样,在圣餐论中,我们怎么理解面包的本质有没有改变,这取决于我们怎么理解物质的本性,还有关于灵魂和肉体的关系,到底是二元论,一元论还是某种混合的观点。这些很多都是于哲学有关的,随着当今科学的发展,科学也应该放在其中。当然,神学家需要谨慎世俗哲学和科学对神学的影响,但是对每一个神学教义结合普遍启示做深度的思考是必要的,否则我们就是在支离破碎的基督教世界观中过不一致的基督徒生活。

虽然我并不认同阿奎那的一些神学观点,但是他在神学大全中对上帝和祂的创造与救赎统一性的整全的认识在教会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他对前人和同时代的科学和哲学的思考,把握以及批判使得他著述了与《神学大全》相当规模的《反异教大全》。所以,托马斯绝对不是书斋中的神学家,他对当时流行在大学里的哲学,不可知论,异教思想都有很深刻的思考和批判。他关于自然法的论述成为西方法学经典,他关于伦理学的论述不仅是基督教伦理学的集大成,也成为了世俗伦理学的典范。

现代社会泛滥的是信息,而这些信息往往是支离破碎的,我们没有big picture(大的图景),我们不知道我们的生命的每一个部分在那个整体中的位置和功用,于是我们的信仰也变成了支离破碎。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和信仰开始脱节,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知道生命的最终目的以及如何达到这目的。就像我们最近教会查经所讨论的关于约伯记中的智慧问题,约伯在这个世界中寻找不到智慧来帮助他面对自己的苦难,所以他寻求从上面而来的智慧。那从上面而来的智慧或者特殊启示只有全面地渗透到我们思想和情感中的每一个部分才能够让我们荣耀上帝,并以祂为乐,直到永远。而这个渗透的过程是基于一个整全的神学,一个包罗万象的神学,一个具有时代性和历史传承的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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